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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恩的书房里,总飘着股松烟墨的淡香,不是新磨的墨那么冲,是搁久了的老墨混着纸页潮气,温温的。
窗外的槐花正开,风一吹就裹着几缕甜香钻进来,可这两样的香,都盖不住案头那堆卷宗的沉。
纸页泛着黄,边缘卷得发毛,有的还沾着干硬的墨渍,一看就是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的,连空气里都透着点威压。
左忆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在袖口上蹭来蹭去。那是从苏伯食盒里捡的杏仁糕碎,苏伯特意给她留的,碎末细得能透过布纹蹭到指腹,还带着点没散的甜气,倒成了她这会儿攥在手里的一点稳。
“她叫阿莲?”李承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正用一支银簪挑起卷宗里的画像,簪尖在画中女子的眼角点了点。
那是容妃二十岁生辰时画的,眉眼清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和阿莲一模一样。
左忆抬眼,见他指尖在泪痣处停顿良久,忽然明白:“殿下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不是疑问,是肯定。
李承恩没否认,将画像卷起来,塞进紫檀木盒:“半年前,我在查容妃‘病逝’前的起居注时,发现太医院有笔‘催产药’的记录,日期正好在报‘夭折’的前三天。”
他从抽屉里抽出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负责接生的稳婆的供词,说生的是个女儿,哭声洪亮,绝不可能‘夭折’。”
纸上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被太后身边的云袖抱走”几个字。左忆的心沉了沉——陈嬷嬷的字条里也提过云袖,说她“掌慈宁宫药库钥匙十几年”。
“那殿下为何不早寻她?”左忆问。
“寻了。”李承恩的指尖在供词上敲了敲,“但稳婆当年就‘病死’在诏狱,所有接触过阿莲的人,要么失踪,要么疯癫。”
他抬眼看向左忆,目光像淬了冰,“直到你带着她出现在破庙,我才敢确定,有人故意让她活着,又故意让她此刻现身。”
左忆的后背泛起凉意。是太后?还是另有其人?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张陈嬷嬷的字条,推到李承恩面前:“陈嬷嬷的字条,只剩这半张。‘慈宁宫烛台’几个字,和阿莲说的‘容妃在慈宁宫整理药书’对得上。”
李承恩拿起字条,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第三排最左侧的《神农本草经》被他抽出来,书脊里竟藏着张慈宁宫的地形图,用朱砂标着偏殿的位置,旁边写着“烛台高七尺,底座有莲纹”。
“偏殿那座青铜烛台,是太宗年间的旧物,容妃在世时,常说上面的缠枝莲纹像极了岭南的并蒂莲。”
李承恩的指尖划过地形图上的烛台标记,“她‘病逝’前三天,曾独自去偏殿待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就说心口疼,太医诊断是‘忧思过度’。”
左忆忽然想起阿莲的长命锁:“阿莲的锁里藏着半张药方,背面用秘药写着‘太液池西廊第三块地砖’,正是秘药库的入口。”她顿了顿,看着李承恩,“殿下觉得,容妃当年是故意留下这些线索?”
李承恩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可知阿莲对杏仁过敏?”
左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这个都查到了?她从袖袋里倒出点杏仁糕碎:“苏伯给她送的糕饼里掺了杏仁。他说是‘忘了’,但我在他袖口发现了‘牵机引’的粉末,这种毒的药引里就有杏仁,只是需用岭南的苦杏仁,比寻常杏仁苦三分。”
李承恩的瞳孔骤缩:“牵机引?”
“是。”左忆点头,“中者全身抽搐如牵机,状若疯癫。当年李珩的生母贤妃,就是死于此毒。”
她看着李承恩,“殿下不觉得巧吗?容妃留下的线索指向坤宁宫,李珩的余党追杀阿莲,而牵机引,正好是岭南秘毒。”
李承恩沉默了。窗外的槐花落了进来,落在地形图的烛台标记上,像滴溅开的血,他忽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你随我去慈宁宫。”
“现在?”左忆皱眉,“太后必定在那布了眼线。”
“正因如此,才要去。”李承恩将剑递给左忆,“太后让苏伯引你去找烛台,又让李珩的人‘追杀’阿莲,无非是想借你的手取出烛台里的东西,再借李珩的手杀了阿莲,坐实‘李珩为夺储位残杀皇妹’的罪名。”
他的语气很冷,“我偏要让她看看,这盘棋,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左忆握住剑柄,触感冰凉。她明白李承恩的用意,他要借“护阿莲”之名,光明正大地进入慈宁宫,既探太后的底,又能顺理成章地拿到烛台里的东西。
而她,是最合适的“引子”。
“阿莲那边……”
“我已让周县令带侍卫去别院,对外只说‘请阿莲姑娘来东宫暂避’。”李承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左忆一眼,“她是容妃的女儿,是我的亲妹妹。在这宫里,血脉是最硬的牌,也是最毒的药,你护着她,既是护着你要的解药,也是在护我的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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