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井裕子站在玄关处，指尖还残留着斯巴鲁车内暖气的余温。她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转身时，里昂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大手扣住她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冷硬。

    裕子皱眉，但没反抗，任由他翻看她的衣领、袖口、甚至发丝间是否藏了窃听器或追踪器。他的动作很熟练，指腹偶尔擦过她的皮肤，触感粗糙而温热——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茧。

    "满意了？"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里昂没回答，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可疑装置后，才松开手，转身走向沙发。他拿起医药箱，从里面取出镊子和消毒棉，自顾自地处理起手臂上的伤口。酒精棉擦过绽开的皮肉时，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裕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般锐利。

    里昂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酒精瓶盖拧紧的细微声响。

    裕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拔高了音量——

    "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还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里昂的手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抬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那不是平日里的迷茫或嘲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然。

    "就是因为我了解你，信任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才不能自私地把你拖进地狱。"

    裕子呼吸一滞。

    她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才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一个两个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才是自私鬼。"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着，她快步走到二楼，卧室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墙上的相框微微晃动。

    裕子扑到床上，脸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呼吸间全是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她一动不动地趴了几秒，突然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又泄气般地瘫回去。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垃圾短信弹了出来。她解锁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两个备注上——

    「讨厌鬼1号」

    「讨厌鬼2号」

    她的手指悬在上面，半晌，狠狠地戳了戳屏幕，像是要把某个人的脸戳穿。

    然后，她点开里昂的联系人，毫不犹豫地把备注改成了——

    「讨厌鬼3号」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我才不会管你！”她朝这房门外大喊，哪里刚刚发出某人走过的细微声响。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晨光透过米色亚麻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羽绒被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几缕棕色的发丝从被沿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随着主人翻身的动作轻轻颤动。

    "叩，叩，叩。”

    "起床。"里昂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传来，低沉平稳得像是在报时，"别忘了你昨天收到的短信。"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腔调，最后一个音节像是含在舌尖没完全吐出来。

    两人单独相处时总是习惯使用英语，算是裕子对他为数不多的迁就。

    被子里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手腕内侧淡化的字母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指尖在胡桃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碰到冰凉的手机边缘时微微瑟缩。

    指纹解锁的瞬间，锁屏壁纸上的雪山金发生影被08:40的时间显示切割成两半。

    裕子支起身子，珊瑚绒睡衣的领口滑向一侧，露出锁骨处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那是旅途带给她的印记。

    凌乱的长发倔强地翘着，发尾还打着卷。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嗡鸣声，出风口飘出的暖风带着日积月累留下的淡淡尘埃味。

    "知道了。"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串字母。

    浴室里的智能镜面显示水温正好38度。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时，她才真正清醒过来。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抹去水雾，指尖在镜面上留下五道清晰的痕迹，像是要抹去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手指虚搭在门把手上时，她顿了一下。黄铜把手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

    该死的里昂·戴维斯。

    他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平淡？就好像昨晚那些尖锐的质问、那些被欺骗隐瞒的愤怒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