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二十六载，不及你当年摘给我的那枝。”

    *

    夜已深了，漆岚城主府的书房里，烛火却还跳动着。

    烛芯爆开一个极轻微的“噼啪”声，一点火星溅落在紫檀木书案上，随即黯淡，留下一小片焦黑的印记。

    兰容搁下笔，指尖冰凉。

    她的目光却越过摇曳的烛光，落在桌角那封刚刚写就的信笺上。

    墨痕未干，字迹是她刻意练就的温婉圆润，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力道。

    “离婳吾友如晤，”信的开头如此写道，“暌违日久，思何可支？”

    她停了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思”字上轻轻摩挲，那一点墨迹便有些模糊了。

    窗外是漆岚城沉沉的夜，传来远处巡夜卫兵甲胄摩擦的声响，她吸了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笔尖悬在信笺上方。

    “漆岚城今岁春迟，院中几株桃花绽了些许花苞。”她写着，笔下的字迹努力维持着平稳，“还记得那年，你踏春归来，袖笼盈香，折下城外野溪畔开得最盛的一枝桃花赠我，笑言‘此花堪配阿容’。”

    写到此处，笔尖在“容”字上微微一顿。

    兰容的指尖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墨点烫着了。

    她看着那点墨污，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夜晚，看见自己跌倒在泥泞里，看见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冰冷的雨幕尽头。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发热。

    她闭上眼，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不去回想。

    再次睁眼时，眼底只余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她小心地移开笔，避开那墨点，继续写道：

    “流光易逝，竟已二十六载寒暑。城中桃花年年灼灼，然于我眼中，终不及你当年随手递来的那一枝鲜活动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乳娘抱着一个襁褓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室内温暖的烛火映在婴儿的脸上，那张小脸异常白皙，近乎透明，即使在沉睡中，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也似乎在不安地转动着。

    兰容并未回头，她仿佛浑然未觉身后的动静，笔锋依旧柔和：“听闻你常居岐山，山清水佳，想是怡然。然北地春寒料峭，我常感寂寥。”她斟酌着字句，“三日后，乃小儿初生之际，府中略备薄宴，唯盼故人一晤，稍慰别情。”

    “府中旧窖启了新酿的梅子酒，清冽微酸，是你素喜的滋味。园中桃花虽未尽放，料想待你舟车抵达，应是满树芳菲。一别经年，不知故人容颜如旧否？”笔迹写在在这里变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容翘首以盼，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惟愿清安。”

    她终于落下自己的名字——“兰容谨启”。最后一个笔画写完，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搁下笔，指尖冰凉依旧。

    乳娘抱着襁褓，无声地走到书案旁。

    那婴儿依旧闭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就在兰容伸手去取案头那方小小的印泥时——

    烛台上的火焰猛地一跳，原本温暖跳跃的橙黄光芒，毫无征兆地转为一片幽幽的惨绿！

    那绿光妖异无比，瞬间吞噬了整个书房。

    “呜……哇啊——”这声音猛地从乳娘怀中的襁褓里爆发出来！

    乳娘吓得浑身剧震，几乎要脱手将婴儿摔在地上。

    兰容伸向印章的手停在半空，悬在惨绿的烛光里。

    她的身体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啼哭和绿光而僵硬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狠狠刺向乳娘。

    那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严厉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抱稳了！”她的声音不高，穿透了婴儿刺耳的啼哭，“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乳娘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抱紧那个仍在发出刺耳嚎哭的襁褓，飞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沉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兰容一人。

    惨绿的烛火依旧跳跃不定，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兰容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立在书案前。

    惨绿的光映着她低垂的脸，一半在幽暗中，一半在鬼光里。

    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那刺耳的啼哭，扎进她的脑海深处，搅动起那片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多年的血色泥泞。

    *

    雨水，不是落下来的，而是一颗颗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漆岚城青黑的屋瓦上，砸在泥泞的街道上，砸在兰容单薄湿透的衣衫上。

    “离婳——！”兰容嘶喊着，声音在风雨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的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