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意让采薇送出去的那一小包血燕和一片老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她坐在窗边，捧着书卷，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株被精心侍弄过的芍药上，新叶舒展，嫩蕊初绽，一派生机勃勃。心绪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等待着石子落水后的回响。

    这步棋，走得险。温瑾送来的东西，价值不菲，更是带着他“温润关怀”的烙印。如今被她转手送到那间不起眼的“济世堂”，一旦走漏风声，会引来怎样的猜疑？温瑾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目光，是否会立刻聚焦到她的异常举动上？

    然而，风险与机遇并存。她要看看，济世堂这方小小的池塘，能否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重礼”，能否在微澜中稳住阵脚。更要看看，那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是否会因为这包血燕，而暴露出背后的蛛丝马迹。

    采薇的动作很快。午膳刚过不久，她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带着一丝异样的红晕，像是跑得急了，又像是……憋着话。

    “姑娘……” 她凑到施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后怕，“阿成回来了！济世堂那边……出事了！”

    施意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难道……

    “慢慢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悄然收紧了书页。

    “不是坏事！是……是差点出事！” 采薇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阿成说，他按姑娘的吩咐，把那包血燕和老参悄悄交给周掌柜。周掌柜当时脸都吓白了！捧着那包东西，手都在抖！直说这太贵重了，放在他这破铺子里，简直是招祸啊！”

    施意没说话，静静听着。

    “周掌柜当时就想追着阿成退回来！阿成说姑娘吩咐了是给铺子救急的，死活不肯拿。周掌柜急得团团转！” 采薇语速飞快，“后来，还是周掌柜身边那个叫顺子的小伙计机灵，给他出了个主意！”

    “哦？什么主意？” 施意挑眉。

    “顺子说，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能明晃晃放在铺子里。得拆开！把那血燕细细地捻成粉末，掺进普通些的燕碎里，一点点卖。那片老参，切成薄如蝉翼的参片，混在普通参片里，只当是品相稍好一点的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既得了钱，又不至于太扎眼！” 采薇眼睛发亮，“周掌柜一听，觉得这法子可行！当下就关了小半扇门，和顺子两人躲在后面库房里捣鼓了小半个时辰！阿成隔着门缝瞧见，周掌柜捻燕窝捻得满头大汗，顺子切参片切得手指头都差点划破！”

    施意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周福胆小，但忠厚；顺子机灵，能急智。这两人组合，虽不完美，但眼下，竟意外地堪用。这“拆骨分肉、混入市井”的法子，虽然粗糙，却是最稳妥的藏匿之道。

    “后来呢？” 她问。

    “阿成在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守了小半天。” 采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探到秘密的兴奋，“您猜怎么着？下午还真来了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主顾！一个是城南开赌档的刘疤瘌眼，他老娘病了，非要买上好的血燕吊命，在铺子里嚷嚷半天，把周掌柜吓得够呛！周掌柜硬着头皮，拿出掺了粉的燕碎，说是新到的‘上等官燕碎’，炖出来效果也不差。那刘疤瘌眼将信将疑，骂骂咧咧买走了二两。”

    “还有一个，像是哪家大户的管事，点名要百年老参。周掌柜就把那混了薄片的普通参拿了出来，说是铺子里压箱底的好货，年份足。那管事挑挑拣拣，最后也买走了一小包。”

    “阿成说，周掌柜收钱的时候，手都是哆嗦的，但好歹……算是卖出去了！铺子里一下子多了十几两银子的进项！周掌柜说，这法子虽然……虽然不太厚道，但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也能给姑娘您……呃，给铺子回点本钱。” 采薇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施意微微颔首。危机暂时化解，还意外打通了一条隐秘的销赃（或者说变现）渠道。济世堂，这枚暗棋的韧性和潜力，超出了她的预期。周福和顺子，值得进一步观察和……培养。

    “知道了。告诉阿成，以后与周掌柜接头，更要小心。那包东西……卖完了就卖完了，不必再提。” 施意淡淡吩咐。

    “是！” 采薇连忙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还有件事……挺奇怪的。”

    “说。”

    “阿成说，他在茶摊守铺子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咱们府上那个眼神活络的花匠学徒了！” 采薇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就在济世堂斜对面的巷子口晃悠！穿着件灰布褂子，戴着顶破斗笠，蹲在地上像是看人下棋，可阿成瞧着，他那眼睛……时不时就往济世堂那边瞟！”

    施意的心骤然收紧！眼神活络的学徒……阿木！

    果然！那几双眼睛，没有一刻是放松的！济世堂的异常，哪怕再隐蔽，也引起了注意！阿木出现在济世堂附近，是巧合？还是……奉命盯梢？

    “阿成可看真切了？确定是他？” 施意追问，声音依旧平稳，眼神却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