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的手从桌下伸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我知道。”他说。“从你进寨门我就知道。你那十几个人，走路的步子不对。商队的伙计不会那么走路。”

    王小栓没有紧张。如果赵文远想动手，刚才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还请我喝酒？”

    “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赵文远把匕首往桌上一放。“现在可以说了。”

    “我要这座山寨。”

    赵文远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笑了。“你一个人？”

    “我带了十二个人。但我不是来打仗的。”

    “那你是来送死的？”

    “是来谈的。”王小栓说。“赵寨主，你以前是秀才，对不对？”

    赵文远脸上的笑容收了。他放下酒碗。“你查过我。”

    “查过。也想过一个问题——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上山当土匪？”

    赵文远没回答。

    “让我猜猜。”王小栓说。“北狄南下，朝廷征兵征粮，地方官横征暴敛。你家被抄了，或者你得罪了什么人。活不下去了，才上了山。”

    赵文远的眼睛里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差不多。”他说。“三年前，我们县的县令贪了赈灾的银子。我去告状，不但没告赢，还被打了五十板子，革了功名。回到家，老娘被气死了。”

    他顿了顿。“我把那县令的儿子打了个半死。然后就上了山。”

    王小栓点点头。跟他猜的差不多。

    “赵寨主。你觉得当土匪能当一辈子？”

    赵文远不说话。

    “官府迟早会来剿。现在没来，是因为朝廷的兵都调去打北狄了。等仗打完了，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这种占山为王的。”

    赵文远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有退路。

    “你有什么打算？”

    王小栓往前凑了凑。“我不是要灭你。我是要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不抢附近的百姓。我教你怎么靠这座山养活自己。”

    赵文远皱眉。“靠山？这山上除了石头就是树。”

    “石头里有矿。”王小栓说。“我看过了，进山的路上，有几处岩层的颜色不对。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有铁矿。品位不高，但够用。”

    赵文远愣了一下。他在这山上三年了，从没注意过什么矿。

    “还有。”王小栓继续说。“山南坡有一大片野生的茶树，没人打理。修剪一下，按时采摘，一年能出几百斤茶。山沟里的水可以挖塘养鱼。你们现在有三四百人，全靠抢劫过日子。但如果把这些搞起来，一年的产出够吃够卖。”

    赵文远盯着他。这个人讲话很平，像是在聊天。但每句话都很实在。不是画大饼，是具体到了矿、茶树、鱼塘。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走过很多地方。”王小栓说。“赵寨主，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乱世里单打独斗活不长。北狄打过来，朝廷自顾不暇，地方上谁有人谁有粮谁就能活。你在山上，我在山下。咱们合在一起，比分开强。”

    赵文远沉默了很久。

    火堆渐渐暗下去。周围的人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你说的都好听。”赵文远终于开口。“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官府派来的？等我放了心防，你带兵来剿？”

    王小栓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拍在桌上。

    “这是周县令贴的。谁剿了你，给个都头干。”

    赵文远看了看告示，抬头看王小栓。

    “我要的是这个都头。”王小栓说。“但不是靠灭你来拿。我的想法是——你对外假装被我打败了，散伙了。实际上你的人还在山上，该干嘛干嘛。我拿都头的编制，你拿安稳的日子。周县令交了差，百姓不再被抢。所有人都有好处。”

    赵文远低头看着那张告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你让我演一出戏。”

    “对。”

    “那我有什么保证？你拿了官身，转头真来剿我怎么办？”

    王小栓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赵文远面前，伸出右手。

    “我的一百多号人，都是难民。我自己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跟你一样，恨那些贪官污吏。”

    他看着赵文远的眼睛。“我保证不了什么。但你可以看我接下来怎么做。如果我做的事对不起你，你随时可以带人下山来找我。三四百人打我一百多人，你还是打得过的。”

    赵文远盯着他伸出来的手。

    读书人有个毛病——他们讲道理。如果对方说的道理通了，他们就会动摇。

    赵文远确实动摇了。当土匪三年了，他不是没想过出路。但一个通缉犯能有什么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