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姓李，叫李仲恒，从五品的织造司副使。管的就是苏州这一片的丝绸生产。名义上是朝廷的人，实际上这些年跟锦绣盟的关系，比跟上面还亲。

    沈万三每年孝敬他三千两银子。这笔钱不走账面，逢年过节以“润笔费”的名目送到李府。

    李仲恒来了，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做官做到他这个份上，就懂得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

    “沈老板。”李仲恒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

    “李大人。”沈万三倒茶。

    两人喝了一口，都没急着说正事。

    沈万三放下茶盏。“大人可听说了？观前街开了家铺子，卖机织锦。”

    “听说了。闹得挺大。”李仲恒看着杯里的茶叶。“内务府的牌子。”

    沈万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真的假的？”

    “我让人问了。”李仲恒的声音压低了。“牌子是真的。京城格物院出来的货，内务府给了特许。”

    沈万三没接话。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格物院。他当然知道。那是朝廷搞出来的奇技淫巧衙门，前几年就听说在鼓捣什么水力纺车、蒸汽机关。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出成品了，还杀到苏州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沈万三问。

    李仲恒放下茶盏。“沈老板，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想让大人出面，查他们的货。质量、成色、规格，总能挑出毛病。”

    李仲恒摇头。“内务府的特许，我一个从五品的副使，拿什么去查？你让我撞墙？”

    沈万三脸色不好看了。

    “你每年那三千两——”

    “沈老板。”李仲恒打断他。“三千两买的是方便，不是命。这事要是别人，我帮你挡。但对面是内务府，我要是伸手，明天就有人参我一本。”

    沈万三沉默了一阵。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找别的路子。”李仲恒站起来。“茶不错。改天再叙。”

    他走了。留下沈万三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三千两。白花了。

    沈万三从听雨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轿子停在巷口，管家守在旁边。

    “老爷。”管家迎上来。

    “回去。”沈万三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来。沈万三闭着眼，脑子里在转。

    正面打，打不过。人家有朝廷背景。

    从官面上卡，李仲恒缩了。

    那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从供应端下手，断他的原料。要么从市场端下手，把价格压到他也赔钱。

    第一条路行不通。机织锦用的棉花、蚕丝，苏州遍地都是，锦绣盟垄断不住。

    第二条路……

    沈万三睁开眼。

    跟格物院的机器比成本？那是找死。李仲恒的手下打听过了，那个水力织机一台能抵三十个织工。成本差了一个量级。

    那就还有第三条路。

    把他的人挖走。把他的商路断掉。让他在苏州待不下去。

    沈万三拍了拍轿壁。“去刘三那儿。”

    管家在外面应了一声，轿夫转了方向。

    与此同时，大乾制造的后院。

    王小栓的胳膊包扎好了，用的是格物院出产的止血散，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着一本账册在看。

    陈默从前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叠纸条。

    “消息。”他把纸条递给王小栓。

    王小栓翻了翻。都是这两天从各处搜集来的情报。锦绣盟的反应、知府衙门的态度、周边商户的动向。

    “沈万三去见了织造局的李仲恒。”陈默说。

    “结果呢？”

    “李仲恒没接他的话。我们的人盯着呢，李仲恒前脚出茶楼，后脚就让人给京里递了封信。”

    王小栓把纸条收起来。“他在自保。知道这趟水深，不想蹚进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那沈万三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好说。”王小栓想了想。“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会停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动了他的命根子。”王小栓把账册合上。“锦绣盟每年光苏州的丝绸生意就有四十万两的流水。我们多卖一尺布，他就少赚一分银子。这种事，换了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陈默点点头。“那我们下一步？”

    王小栓站起来，走了两步。他今天想了很多。

    “我要人。”他说。

    “什么人？”

    “能打的人。今天那帮混混是小角色。下次来的可能是江湖上的狠人。光靠咱们铺子里这几个伙计，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