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那对朱漆大门今日格外殷勤，门环上系着的红绸活像吊死鬼吐出的长舌。

    张管家立在阶前，盯着小厮们悬挂喜幛，那幛子上的金线绣着"鸾凤和鸣"，可惜绣娘老眼昏花，凤尾绣得神似秃毛鸡尾巴。

    "歪了！左边再高三分！"张管家扯着嗓子喊，心里却盘算着昨夜赌输的二十两银子该从哪个账目里抹平。他转头瞥见那落魄秀才蹲在墙角啃馒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第三副对联的糨糊钱从你润笔里扣！"

    正厅里，大夫人孙氏盯着那对"天作之合"的喜联，手中帕子绞成了麻花。

    这联子写得实在是晦气——昨日她亲眼瞧见有只野猫在联纸上撒了泡尿，偏生今日吉时已到，只得硬着头皮挂上。

    恰在这时，檐下铜铃忽地叮当乱响，惊得她眼皮直跳，活像被阎王爷点了卯。

    "夫人，吉时快到了。"赵姨娘摇着描金团扇飘过来，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昭娘子那边都……"

    "用不着你多嘴！"孙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里绞着的帕子都快扯破了。

    她如何不知赵姨娘那点煽风点火的心思？可眼下太后赐婚的懿旨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亲闺女沈云舒又病得人事不省，这才不得不让那个平日里跟影子似的大伯遗孤沈昭顶上——横竖这丫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谅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要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还得从一日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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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前一日傍晚，沈云舒瘫在填漆拔步床上，腰间束带勒出的细腰仿佛随时要折断。为赶在婚期前瘦下来，她已连着数日只饮清水米汤；孙氏怕她熬不住，特意在房中焚了十几种药香，熏得连檐下的燕子都绕道飞。

    "娘…"她气若游丝地唤着，脸上的珍珠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疹，活像块发了霉的糯米糕。"我头晕得厉害…您闻闻，女儿身上尽是药渣味了…"

    孙氏捏着鼻子递来一碗参汤："我的儿，这可是老太太压箱底的百年老参。你爹为着你的亲事，连祖坟旁的镇宅柏树都砍了卖钱……"

    窗外突然"咣当"一声，接着是小丫鬟的尖叫。孙氏冲出去，只见个丫头瘫坐在打翻的恭桶前，秽物溅得满地开花。

    "作死的小蹄子！没看见姑娘在养病？"孙氏扬手要打，却听房里传来"咕咚"一声——沈云舒受惊过度，直接挺尸般从床上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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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

    沈昭蹲在灶房后的狗洞边，用鱼骨逗弄三只花斑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她兄长沈府嫡长子沈行知离府赴任前留给她的，说"猫儿最知冷暖"。

    这位总爱谈论"民胞物与"的兄长，明明诗赋之事常需她提点一二，却教会了她用鱼骨摆卦象。

    倏尔，她听见灶间传来窸窣声：

    “火候别太大，药性容易挥发。”

    “这是大小姐的膳食，要小心。”

    "可老爷说三日内必须..."

    沈昭的手顿在半空。

    想起沈行知塞给她的《本草拾遗》，书里夹着张字条："昭昭若见异色，当以葛根解之。"

    "喵——"她突然捏着嗓子学猫叫，顺手打翻一摞碗碟。

    待里头的人冲出来时，只见野猫窜过草丛，青石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坎"卦

    ——这是兄长教她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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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沈昭嫁！"

    沈文远一声断喝，声音冷得像刽子手行刑前的判词。孙氏闻言，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待悠悠醒转，只见丈夫手中赫然攥着一份庚帖。她一把夺过细看，竟是沈昭的生辰八字——原来这老狐狸，早就盘算好了这出替嫁的戏码！

    "老爷！"孙氏捶胸顿足，"这可是太后为我们云儿亲赐的婚约啊，怎能让……"

    沈文远冷着脸，沉声打断："太后赐婚说的是''''沈氏女''''，又没指名道姓要个病秧子，他日我再为云儿另寻良配便是。"

    赵姨娘摇着团扇帮腔："夫人，沈昭尚未出阁，年岁适婚，容貌不输云舒，性子又是最安分的，若由她代嫁，既保了左将军府的颜面，也免了外头闲言碎语。"

    孙氏气得满脸通红，只差拿茶盏砸她的头：“府中要事岂容你多言！”

    沈文远却不动如山：“就这么定了。”

    他言简意赅，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甩袖走人前，这为精明的一家之主又撂下话道："嫁妆减半，反正颜家不缺这点。"

    这话倒提醒了孙氏，连夜把嫡女的十二床锦被换成六床，余下的全藏进了自己的私库。

    没人发现沈昭在窗下静静站了半宿，月光照着她袖中紧握的《北律政要》——亦是沈行知临行前给的，书页里夹着张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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