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正好。

    后宅偏院里，沈昭正在晒桂花。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她青衫上，像是撒了一身星星。

    赵姨娘抱着大红喜服飘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昭姐儿，府里真是没白养你。"

    沈昭抬头，目光平静得像口古井。

    "喜事来了。"赵姨娘抖开那件绣着百子千孙的嫁衣。"今夜你就代云舒娘子，嫁去左将军府。"

    沈昭接过嫁衣，神色不悲不喜，就像接了个要浆洗的脏帕子。

    "长姐如何了？"她轻声问。

    "人是活的，但嫁不了人了。总不好叫这闺阁娘子辟谷把自己病伤了的丑事给传出去。"赵姨娘眉飞色舞。"你就替她把这门婚事扛下。这是懿旨，违不得的。"

    沈昭低下头，花瓣香混着心中轻淡的冷意一起飘起。

    眼前是赵氏递来的一双红鞋：“快穿上，这便是福气上脚了。”

    “也保不准，踩到的是刀口。”

    恰有鸟雀自桂树梢头惊枝而过，赵氏未听清这颇具讽刺的话，面露疑色：“你方才说什么？”

    “没事，喜事嘛。”沈昭讪讪一笑。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藏得够深，世事便与她无关。

    但身在这四处皆为戏台的沈府，又如何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呢？

    ----

    黄昏时分，沈府侧门悄悄抬出顶八人花轿。

    不闻唢呐，亦不见鞭炮，连喜娘都省了。

    轿夫们走得歪歪扭扭——原是克扣了喜钱，故意磨洋工。

    轿内，沈昭端坐着，盖头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她腰间藏着沈行知给的金叶子，鞋底缝着《九章算术》里抄的账目

    ——兄长说"女子当知钱粮数"。

    路边卖炊饼的老汉咂嘴："这是娶亲还是送殡？"

    "嘘…"他老伴压低声音，"听说这可是太后钦定的颜沈二府联姻，莫要胡言。"

    左将军府内，鎏金烛台上红泪垂落，喜幛上的金线鸾凤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颜怀卿一袭绛纱婚服，腰间玉带流转着冷光，活像尊玉雕的神像被强行套上了喜服。

    他立在喜堂中央，面色比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要肃穆三分。那双凤眸里不见半点喜色，倒像是被逼着来收债的。

    "三郎君今日大喜，怎的不见欢颜？"某位不长眼的宾客搓着手凑上前，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

    颜怀卿指尖轻抚腰间佩剑，慢条斯理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话说得恭敬，眼神却冷得能冻掉人耳朵。

    那宾客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连连后退时还踩掉了自己的鞋。

    满座宾客见状，纷纷低头数起地毯上的花纹——

    左边那位大人的嘴角抽得跟中风似的，

    右边这位老爷的假笑都快挂到耳朵根了，

    喜乐班子更是卖力，把《凤求凰》吹出了《大出殡》的调调来。

    按礼该有的却扇诗、撒帐礼全免了。

    颜怀卿面无表情地饮完杯中酒，转身朝浮岚院走去——那大红的婚服在烛光中拖出一道暗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郎君是去上战场呢。

    ---

    沈昭坐在床边，红盖遮面，背脊挺直，气场淡定到仿佛她坐的是公堂而非喜床。

    然而，她心里七上八下想的是：

    早该算一算兄长留给自己的东西，逃去江南隐居个三年的……

    现如今真依着沈府那群人的意思，乖乖嫁进了这左将军府，她可真是犯糊涂了啊……

    门开，一道轻响。

    下一刻，“唰”地一声，红盖飞起。

    沈昭颈间一凉——剑光映面，寒意透骨。

    "我见过你。"

    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漠和锋芒，宛如寒潭底石。

    "去岁梅宴，你替沈行知对的酒令。”

    沈昭抬眼时，颜怀卿的剑已停在她咽喉三寸处——烛光在剑身上流淌，映出她平静如水的眸子。

    去岁梅宴？

    沈昭睫毛轻颤：那日兄长被灌酒，她在屏风后递纸条——

    “愿持玉尺量天下，敢以冰心正乾坤”

    她临时仿写的一句，竟阴差阳错地道出了沈行知心底难言的赤诚。他将这句念得字字铿锵，情真意切，连高座上那位贵人都为之动容。

    "那日是兄长染恙……"

    "他染的是直谏之恙，"剑身突然映出她袖中微动的金叶子，"沈行知虽有论政之能，却不通诗赋……现在该称他''''沈县丞''''了。"

    沈昭不言，只微微攥紧了手——若不是遭朝廷奸人构陷，兄长身为户部郎官，理天下之财而不私，权四方之赋而愈俭，才不至于谪官澧县。

    “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