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沈昭已立在廊下。竹影深深的长廊蜿蜒通向膳厅，她刻意放缓了脚步，身后的贴身侍女乔儿亦步亦趋地跟着，却总不小心踩到她的裙角。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吗？"假山后传来五姨娘咋咋呼呼的声音，"三郎君昨夜连合卺酒都没喝！"

    这原是茶楼琵琶女出身的五姨娘，说话总带着几分市井气。

    "这倒也正常。"二姨娘温温柔柔地接过话茬，声音似三月春雨般绵软，"太后本意赐婚的是沈家嫡女云舒姑娘，可这沈老爷偏生塞来个不知根底的……"

    话听着体贴，实则字字诛心。

    沈昭脚步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她轻巧地闪到一株半人高的罗汉松后，顺手拽住了身后丫鬟乔儿的衣袖。

    从前她在沈府并无贴身的丫鬟，乔儿是孙氏在她出嫁前临时塞来的人，此刻，这小姑娘正瞪着一双圆眼，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沈昭将指尖抵在她的紧抿的唇上，示意她莫要做声。

    "最奇怪的是老爷竟也同意了。"四姨娘摇着团扇，泼辣劲十足，"要我说啊，这沈昭怕是连沈家血脉都不是。我有个在户部当差的表兄说，当年沈大人从沙耶边境带回她时，连个正经来历文书都没有......"

    五姨娘听得又是讶异又是叹息："论门第，那沈云舒原就配不上三郎君，不过比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倒还算强些。"

    二姨娘眉眼一挑，手里捻着的藤萝帕子难掩她上扬的嘴角。

    四姨娘眸光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忙转了话头道："你们听说了吗？宁阳公主前日在相国寺，被官家抓了个现行......"

    "净尘师父那身段……"五姨娘笑得花枝乱颤，"难怪公主……哎哟！"

    沈昭眯了眯眼。这八卦倒是新鲜。她正听得入神，忽见乔儿脚下一滑——

    电光石火间，沈昭一把捂住小丫鬟的嘴，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腰。

    孙氏怎么净爱给她找些毛手毛脚不靠谱的人呢呢……

    从前教她女工的先生老扎破自己的手，亦或是配线有误拆了重做；再是那教过她两三个月，回回迟到两个时辰的老琴师；如今又多了一位。沈昭暗自叹了口气，假山后的说笑声仍在继续。

    好在，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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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一进门，就感受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新妇给老夫人请安，给母亲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膝盖弯得恰到好处，连发髻上的银步摇都没晃动一下。

    一旁的丫鬟适时奉上两盏茶，沈昭接过，先敬主位的颜老夫人，再奉主母上官蘅。

    "老夫人请用茶。"

    颜老夫人眯着眼，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新妇。

    沈府临时改嫁一事，她自是知晓。虽有违礼制，终究情势所迫——如今朝局诡谲，官家多疑，若真依旨联姻，日后难免引火上身。

    但沈昭嫁来，却另当别论。其先父沈文舟乃前镇北军节度使，因公殉职，朝廷应当抚恤其孤女。虽说后来荫补落在沈文远身上，一介九品芝麻官，纵身一跃，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六品武散官的闲职，那一纸恩泽终究没落到沈昭头上。如今她嫁入颜府，也算替朝廷了却一桩旧事，顺水推舟，合情合理。

    老夫人越想，越觉这局布得妙。想来那老狐狸沈文远，便是以此为由，说服了她那“英明神武”的好大儿——堂堂北律左骠骑大将军，颜崇武。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间，这姑娘的眉眼竟像极了她那早逝的槿儿。

    老夫人指尖微颤，茶盏里的水纹晃了晃，映出她瞬间恍惚的神情。

    这倒有趣，沈府送来的替嫁新妇，反倒比原定的那位更像颜家人。

    "母亲请用茶。"

    端坐副位的上官蘅活像尊白玉雕的菩萨像，通身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她出身洛阳上官氏族，自幼熟读经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为了家族嫁入将门，把自己活成了一部行走的《女诫》。

    没有子嗣的她，硬是把过继来的颜怀卿教养得比世家子弟还要世家子弟——三更灯火五更鸡；行字要悬腕；揖礼之法，俯身过躬，体曲如矩云云。

    她垂眼看着眼前这个替嫁来的沈家女，心里已盘算起该如何调教——

    颜怀卿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就算这小娘子只是暂且占了未来当家主母的位置，也得打磨出个样子来，免得日后折了颜府的颜面。

    "起来吧。"

    声音冷得像腊月里屋檐下的冰棱子。

    四姨娘摇着团扇嗤笑："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三娘子怎到得这般迟？可是身子不适？"二姨娘笑得温婉，像浸了蜜的刀子，比四姨娘的明枪更难防。

    "儿媳来时瞧见廊厅旁翠霭成帷，"沈昭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