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氏接过清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掠。但见笺上不仅详列各味药材的数量门类，更以蝇头小楷标注了存放方位。最难得的是，其中几种形似而性殊的药材——如可入膳的“八角”与含毒的“莽草”，皆被朱笔圈出，旁缀简笔图示，连相克之物都一一注明。

    “倒有几分章法。”上官氏的声音仍似冰玉相击，只是眼尾的细纹略舒展了些，“说说看。”

    沈昭敛衽为礼：“回母亲的话，幸得四姑娘赠的彩线。儿媳想着，不若依药材形性分门别类，各系不同颜色为记。”

    “去吧。”上官氏将清单收入袖中，忽又添了句。“明日辰时，来我屋里习《女则》。”

    沈昭恭声应诺，退出时借着渐暗的天光，瞥见上官氏正就着最后一丝微光细看清单。

    那双素日里执掌中馈的手，此刻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指甲修得圆润如贝，连指节处的细纹都透着几分克制的雅致。

    窗外，归巢的雀儿扑棱棱掠过檐角，惊落一串夜露。

    ——

    颜怀卿批罢最后一封军报，将明日早朝要递的奏疏理得齐整，方唤道：“茂茂，收拾书案。”

    茂茂应声趋入，见泥炉上药香袅袅，在暮色中勾出几缕游丝。

    “郎君，这安神汤......”

    “带去给老夫人请安时呈上。”

    颜怀卿振衣而起，月白襕衫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如云。

    茂茂搓着手陪笑：“云鹤姐姐适才已把煎好的汤药送过去了。”

    这云鹤乃是主母贴身管事，想来那新过门的三娘子已将药材之事料理妥帖。

    颜怀卿整袖的动作蓦地一滞。烛影在他清峻的侧颜上摇曳，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深不见底。

    “哦？”

    单这一字，便叫茂茂颈后寒毛直竖。偷眼觑去，却见自家郎君唇角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纹——自赐婚圣旨下达以来，倒是头遭见这尊玉面佛展颜。

    颜怀卿负手踱至槛窗前，望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喜堂上那道低眉顺眼的身影忽地浮现在眼前——看似弱柳扶风，实则……

    “不过一日光景，”他屈指轻叩雕花窗棂，声若游丝，“既得祖母垂怜，又能破母亲设的局......”

    夜风穿堂，腰间玉佩琤瑽作响。案上那碗渐凉的汤药映着晃动的烛焰，恰似他此刻泛起微澜的心绪。药香氤氲中，浮现出库房檐下那抹鹅黄色身影，在树荫里系五彩丝线的模样。

    恰在这时，门上铜环轻叩三声。

    “何人？”颜怀卿指尖一顿。

    茂茂忙去应门，却见雕花门扉外，大夫人上官氏正端立阶前。

    “母亲。”

    颜怀卿敛衽行礼。

    烛火摇曳间，母子二人的影子在素壁上交叠，一修长如竹，一端正如松。

    ——

    沈昭回到浮岚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霞光斜映在白墙黛瓦之间，连脚下的青砖也染了几分橘红。

    她甫一卸下外袍，便从袖中摸出一物——那是颜桑榆遗落的翡翠镯子，通体温润，镯心微微泛着一圈水痕，像极了方才傍晚她在廊下拾起时落下的暮光。

    怔了片刻，她将镯子置于几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抹冰凉的弧度，心中暗忖：

    四姑娘性子虽不拘细节，这物件毕竟贵重，我该托人转交才妥。若要避嫌……让颜怀卿代为交还，也最合礼数。

    她低头一笑，自嘲地摇了摇头——方才在药库，两人虽初次见面，却颇为投契，竟至于她动了几分心思，只为一只镯子而犹豫再三。

    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是门房丫鬟送来了热膳，原来老太太吩咐过，说是她在库房辛苦了，命厨房多加了几道她能入口的菜。

    沈昭一怔，心头微动，暗想这府中不只有冷墙壁。

    彼时，她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一见菜色，忍不住眼前一亮，便招呼乔儿同坐：“左右无旁人，你也一道用吧。”

    在沈府时，她一向独来独往，连个贴身丫头都没有，现下也不惯那些拘礼。

    乔儿却慌忙摆手：“娘子折煞奴婢了，这、这可不成规矩。”

    “颜府三娘子与下人同席而食，传出去成何体统？”

    一道清冷嗓音蓦地响起，沈昭险些握不住银箸。她抬眼，只见颜怀卿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月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竹青褙子，眉目沉静，神情清冷，仿若一尊玉雕。

    “郎君教训的是。”她低头认错，声线温顺，实则心里忍不住腹诽：他怎总是来无声息，跟只猫似的？连一顿饭都不放过，往后这日子岂不难熬！

    颜怀卿眼神一扫，茂茂识趣地拽着乔儿退了出去。

    他不疾不徐地入席，从袖中取出一壶梨花白，摆在案上：“恰好我也未用膳。”

    沈昭顿觉食不知味。早知他要来，她宁学沈云舒那套辟谷养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