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南缘，红柳滩外。

    林木兰站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看着远处被风雪遮得若隐若现的草场，眉头已经皱了许久。

    林家商队已经在这里停了两日。

    那日将王二牛和钱彩凤平安送回镇远关后，她原本便准备带着商队返回甘州卫。

    这一趟深入草原，既收到了不少皮毛和药材，也完成了玻璃、镜子等的商路拓展，按理来说已经可以结束了。

    可商队刚离开镇远关没多久，沿途却接连听见几个消息，王庭为了征兵和搜刮粮草，接连清剿了许多与大雍商人做过生意的小部落。

    其中便有阿速部。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木兰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骑着枣红马、说话总是带着笑，第一次见到新鲜布料便忍不住伸手去摸的草原姑娘。

    阿金娜曾经偷偷问她，汉人的女子是不是都能穿那么漂亮的裙子。她还特地买了几匹最鲜亮的布，说要给自己和阿娘、阿嫂各做一身衣服。

    可……如今阿速部没了，她的阿娘、阿嫂、父亲和那些熟悉的族人，怕是多半也已经不在人世。

    林木兰心中自然惋惜，可她这些年随着商队走南闯北，看过的生死已经太多，也很清楚草原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

    在王庭和大部落眼里，那些没有多少兵马的中小部落，从来都不算真正的臣民。

    他们更像是养在草原上的牲畜。

    王庭缺战马，便从他们手里牵走战马；缺粮食，便抢走牛羊和过冬的肉干；缺少打仗的人，便把他们的儿子和丈夫编进军中。

    需要的时候，他们便是草原子民。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便是可以随意舍弃的耗材。

    这种事情，并不只发生在草原，甚至在大雍也能看到些许类似的影子。

    就譬如之前江南那些盘踞上百年的大族，其实和王庭并没有多少不同。

    只不过那些豪族还要在外面披上一层耕读传家、礼义廉耻的皮，王庭却连这层皮都懒得披。

    说到底，许多高高在上的人，做事并没有多少区别，他们总觉得底下人的命不值钱。只不过草原上的王庭，比那些世家豪族更加直接，也更加残酷罢了。

    可这一次，事情似乎出现了变化。

    听说阿速部被灭后，阿金台和阿金娜兄妹没有继续逃亡，反而聚拢了不少被王庭逼得活不下去的牧民开始反抗王庭，甚至在白桦沟一带重挫了王庭精锐。

    而且他们救下被抓走的青壮和妇孺，把抢来的粮食分给断粮的部落，还定下了不抢普通牧民、不欺辱妇人孩子的规矩。短短数日，便已经聚拢了不少人。

    如今草原的局势在普通商队看来，无疑已经成了一处不能靠近的险地。

    王庭大军四处搜捕叛逆，中小部落人心惶惶，稍有不慎，整个商队都会被卷进去。

    可林木兰却从这些混乱之中，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机会。

    阿金台兄妹带领的，不只是几个被灭部落的残兵。他们代表的是一股被王庭压迫多年，如今终于开始反抗的力量。

    这股力量眼下还很弱，缺粮，缺药，也缺少兵器和御寒之物。

    可只要他们能活下来，能继续打赢几场，便会让更多中小部落看见，王庭并非不可反抗。

    到那时，王庭需要防备的，就不只是镇远关外的大雍边军，还要提防自己身后的牧民。

    这正是大雍朝廷梦寐以求的局面。

    与其等王庭再次南下叩关，不如趁着王庭根基动摇，在草原内部扶起一股能够长期牵制和消耗他们的力量。只要这把火能烧起来，便有可能越烧越旺。

    当然，林木兰也知道，这种事情并非没有风险。

    阿金台如今说的是不抢牧民、不伤妇孺，可人心会变。今日的反抗者，明日未必不会成为新的王庭。

    而且大雍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一旦让草原各部认定阿金台只是汉人扶持的傀儡，反而可能将那些原本同情他们的牧民重新推向王庭。

    所以这件事只能慢慢来。先接触，先试探，再判断这群人究竟值不值得扶持，这便是林木兰的打算。

    林木兰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算计阿金台兄妹。

    敌人的敌人未必永远是朋友，可在双方拥有共同敌人的时候，本就可以互相借力。

    阿金台他们想活下去，想推翻王庭对中小部落的压迫。大雍想要草原内乱，减轻边关压力。

    两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况且，林家如今早已不再只是普通皇商。

    自新帝继位以来，林家靠着海贸和之前的商路生意越做越大，且林家与当今陛下的关系，也远非寻常皇商能比。

    可林木兰心里清楚，关系和信任都不是永远不变的。

    林家若只会替朝廷挣钱，那便永远只是一个有些用处的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