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像被拉得很长的橡皮筋，缓慢地在阳光里舒展。江逾白靠着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目光一直没离开沈昭。对方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风穿过铁丝网的破洞，带着夏末特有的热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也吹得沈昭盖在头上的校服外套边角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小片苍白的下颌。

    江逾白心里软得像被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起沈昭打球时的样子，跳跃、投篮，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那是和此刻蜷缩成一团截然不同的模样。他又想起昨晚手机屏幕上那句冷冰冰的“谢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沈昭？”他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昭没动，只是睫毛颤了颤，像是有蝴蝶要从眼睑下飞出来。

    江逾白放轻脚步挪过去，蹲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在沈昭脸上投下铁丝网的影子，那些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在他脸上跳一支无声的舞。江逾白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才敢轻轻碰了碰沈昭的胳膊。

    “醒醒，沈昭。”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该回学校了。”

    沈昭这才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眼前，带着熟悉的气息。他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清了江逾白的脸。对方正蹙着眉看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还有些别的什么，像藏在水底的石子，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江逾白？”沈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头顶的校服外套滑了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你怎么不去上学？现在都几点了？”他看了眼天色，眼里满是惊惶，“午休时间不去吃饭睡觉，溜出学校，这老班要是知道了……”

    “别担心，”江逾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去，让沈昭莫名地安静了些，“我请了午假，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他把刚才跟舍友说的话，还有自己找过来的经过，又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细节。“我看你没回消息，又不在宿舍，就想着过来看看。”

    沈昭听完，沉默了。阳光穿过爬山虎的叶子，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他又想起先前江逾白给他捋头发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原来有人会注意到他皱眉时的纹路，会记得他说过哪家馄饨好吃，会在他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还把自己的阳光分给他一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已经不冰了的柠檬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刚才江逾白说的那些话，像温水一样慢慢淌过心里那块结冰的地方，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又吹过铁丝网，带着夏末的热气。

    “我以前总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江逾白见他愣着，忽然低声说。他的目光落在沈昭攥着水瓶的手上，那里还有道浅浅的红痕，“打球摔在水泥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就继续；考试砸了，把卷子折成方块塞书包最底层。”

    沈昭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被攥出几道白印。

    “可刚才看你缩在篮架底下，”江逾白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才发现你不是不在乎，是把在乎的东西都揣得太严实，生怕被人看见，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沈昭裹了层硬壳的心。他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可心里那点被戳破的地方，却像是漏了风，吹得他眼眶有点发涨。

    两人往小区外走时，沈昭没说话。江逾白也没催，就跟他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时不时碰在一起。路过那家馄饨铺时，江逾白把他往里面推了推：“你没吃饭的吧？进去坐着，我去买。”

    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江逾白在灶台前等餐的背影。少年穿着白校服，在油烟气里也显得干净，手指在柜台上来回点着，大概是在算时间。那一刻沈昭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这种盯着他背影发呆的感觉，好像太频繁了点。

    “想什么呢？”江逾白端着两碗馄饨过来，把撒了虾皮的那碗推给他，“快吃，凉了腥。”

    沈昭低头舀了勺汤，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睫毛颤了颤。馄饨馅里放了他爱吃的马蹄，咬开时脆生生的。他忽然想起江逾白根本不吃马蹄，却记得自己喜欢。

    这种细节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心。沈昭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好撞进江逾白的目光里。对方眼里盛着点笑，像把碎金子揉在了里面，看得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