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等得心急如焚，听见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慌忙往下跑。

    下方传来一股斑驳着汗水、血腥和松柏的复杂气味。

    下人们抱着青青出现在楼梯上的时候，她吓得惊叫出声。

    “别怕，”杜元礼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青青的血，青青只是受了点惊吓。”

    下人把青青抱回公主身边，其余几个下人一起扶着裴征上了楼，去了一间屋子，后头跟着提着药箱的郎中。

    那行人经过她，冒着血淋淋的腥气。她这时才想起杜元礼始终没上楼，低头看见他站在廊下，用手帕擦拭长刀上的血迹后，收入刀鞘，挂在腰间，一声不响待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珠鬼使神差跟在了他后头，叫了他的名字。

    “杜元礼。”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只是跟着大多数人一样，叫他的职务，现在是“侍郎”，再之前是“将军”。

    他好像没听到，大步流星出了门，青骢马已系好鞍鞯，由马奴牵着，整装待发。

    明珠看见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卷起雪粒，更大声叫了他的名字。

    杜元礼的背稍微僵硬了一下，他勒马立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杜元礼，你去哪儿？”

    明珠心慌得厉害。她觉得是因为青青刚才受了伤。可她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冒出了一股力量，她小跑上前，站在他身侧马旁，拉住了他的马缰。

    “郎中说过，不让你骑马。”

    他侧着脸往别处看，哑着嗓子说：“等我回来。”

    “我们都和离了，你也同意了，我怎么等你回来？”

    “照顾好青青和阿满，去南陵等我回来。”

    “为什么非要去南岭？”

    “你以后会明白。”

    “我现在就要明白。”

    “……”他轻声道，“青青和阿满……我至今觉得对不起你。”

    “杜元礼，不要岔开话题。”

    她不敢听，怕他再说下去，她也忍不住同他吐露更多。

    他们能有青青和阿满，当然是因为蕙娘娘当年那桩算计。因为这件事，她本就肆意妄为的名声并无大损，而一向端庄守礼的杜元礼，却一夜之间万人非议。

    胆大包天、狼子野心，青天白日、觊觎公主。

    因为那天喝了药，具体的事情她记不清楚。可是同样喝了药记不清楚的，明明还有杜元礼。

    这些年来她习惯扮演受害者，从来没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怕他因为记不得那天自己为何会如此失了分寸而愧疚，更害怕他知道了来龙去脉觉得她心思歹毒。

    “……”

    他那样平静地望着她，叹了口气。

    “阿满和青青的事……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没有不喜欢过他们。你相信我，带着他们去南岭，我不会害他们，更不会害你。”

    真奇怪，他说这种话。明珠怀疑过他厌恶自己工于心计，可是他是阿满和青青的父亲，他对孩子们这么好，表现出了连明珠都自愧不如的包容和喜欢。

    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不是个好父亲。

    明珠忽然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团火炬，正钉在她身上。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他脸上。近乎滚烫。

    他那样云淡风轻的人，怎么会有一双这么滚烫的眼睛呢？

    她被这目光吓得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允许，反而在马上俯身，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方向，停顿了一下，最后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玄铁护腕硌得明珠生疼，他扣住她后脑的手指却烫得发抖。

    一吻结束，她抬起头，看着他星星一般光芒璀璨的眼睛，觉得陌生又不真实。

    她感觉到他的动作其实是想抱她，可是并没有。他迅速起身，在马上高高昂起头，留给她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滚了又滚的喉结。

    “不和离，”她听见他说，“我不想。”

    尾音碎在风雪里，声音很细小，明珠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冷风吹得眼睛辣辣的，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尾看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怀疑自己这六年来从未认识过他。

    他问：“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你刚才告诉我，那时候，娘娘们都说我是最好的，”他说，“那你怎么想？”

    他补充：“在你心里，有比我更好的吗？”

    明珠喉头发紧，开始觉得心慌气短，她想要说点什么，甚至想要将多少年宫中对他的算计和盘托出，却只是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六年的时光在心中光速滑过。

    她想要从记忆里找到他其实和她一样小心翼翼又故作骄矜的证据，可是找不出来。

    半晌，她愣在原地，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