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没有回应。他低头盯着审讯桌上泛黄的资料，一页页慢慢翻过李树伟当年的入职登记表、合同副本、甚至那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个人，程望从未见过，但此刻，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看到李树伟生前的模样，也看到了人性在欲望和贪婪面前的扭曲。

    “佳信公司，是你让宋伟注册的？”程望继续追问，声音依旧沉稳而冰冷。

    “是。”严斌点头，“我们用它套了好几笔项目上的灰色开支，填报上写地基改造、特殊险情修复、外围协调费，都是假的。宋伟也拿了好处——他其实没我狠，但没别的路走。他也怕李树伟出事后，有一天轮到他。他当时跟我说，他不想干了，害怕被牵连，但我威胁他，如果他敢退出，他也别想好过。”

    “可他还是留下了那部手机。”程望冷冷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蠢。”严斌咬着牙说道，脸上满是懊恼和愤怒。

    ……

    当晚八点，刑侦支队的作战指挥系统再次刷新了状态栏：犯罪嫌疑人严斌，因涉嫌故意杀人、毁灭尸体、伪造项目资金流向被正式刑事拘留。

    ——这起贯穿施工单位内控、虚假财务与有预谋杀人掩埋的“地产分尸案”，终于完成了核心嫌疑人的定性。

    ……

    后续几天，警方根据严斌交代的作案过程，再次组织刑事技术人员对南郊料场进行了全面排查。南郊料场，那是一个被废弃的地方，四周杂草丛生，破旧的机器和堆积如山的废料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技术人员们在这片荒芜中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终于，他们找到了李树伟被杀时用的部分血迹残留，那暗红色的血迹在陈旧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悲剧；还找到了防水布残片，上面沾染的血迹和毛发成为了重要的证据；以及当晚遗留的油污轮胎痕迹，这些痕迹像是一个个无声的证人，印证着严斌的罪行。

    宋伟也被追加审讯。审讯室内，宋伟坐在椅子上，神情紧张，眼神中满是恐惧。面对警方的质问，他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在强大的法律压力下，他的心理防线逐渐崩塌。最终，他坦白配合，交出佳信公司剩余账目及部分灰色收据复印件，使得整条非法资金链得以还原。在审讯过程中，宋伟时而低头不语，时而唉声叹气，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了一点利益，陷入了这个罪恶的深渊。

    在系列法医补证中，李树伟体内药物浓度与严斌描述吻合，其肢体骨骼拆解线切口整齐，与嫌疑人所述操作工具一致，确认属单人作案。每一项证据都像是一块拼图，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将严斌紧紧地锁在法律的牢笼里。

    ……

    几周后，李树伟的姐姐来到江州市公安局。她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悲痛和迷茫。手里紧紧握着那张早年李树伟留下的全家福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她的手指却像是生根一般，死死地抓着，仿佛那是她与弟弟最后的联系。

    “我弟小时候很听话，”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总是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后来进了工地，换了几次班子就再没消息。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项目很乱，压着一肚子账，说可能有人想做掉他……”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照片上。“我没当回事，以为他喝醉了。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应该多关心他的，我怎么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呢？他哪怕是……也不该那样埋在土里……连个名字都没有。”她边哭边说，自责和悔恨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程望将她引到会议室角落，递上一杯水，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无数人失去亲人——有的是痛哭、有的是麻木、有的愤怒到几乎失控，但都有一件事共通：无法接受亲人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需要一个说法，而他相信自己所做的，就是还他们一个说法。此刻，他能感受到李树伟姐姐的痛苦，也更加坚定了自己打击犯罪、维护正义的决心。

    ……

    那天晚上，程望独自站在丰景置业项目的围墙外，看着工地灯火重新亮起。风呼啸而过，把围挡上的宣传画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盛荣地产，构筑理想家园。”他看着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在这看似美好的宣传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和黑暗。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个冷笑话，无比讽刺地嘲笑着人性的贪婪和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