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患者砍杀案（五）

    四月下旬，江州仿佛被雨幕笼罩成了一幅水墨画，连绵不断的雨丝如银线般纷纷扬扬，稀薄的水汽像是给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一切都仿佛被封进了一层失真的胶片之中，透着一种朦胧而压抑的氛围。

    案发后第十九天，张纪的尸体被送至市殡仪馆火化。清冷的火化间外，没有亲属的悲恸哭声，也没有朋友的不舍送别，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流程。按照规定，由市街道援助中心代为安葬。那只盛放骨灰的罐子极为简单，白色的罐体上标签简陋，仅用黑色的笔墨写了“张纪，1975 - 2025”这几个字，仿佛在诉说着他平淡又波折的一生。

    程望没有来到殡仪馆。但他知道，那天林医生去了。林医生身着素色的衣服，手中拿着一束小菊花，那菊花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仿佛也在为张纪的离去而默哀。他静静地站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化间的方向，一站就是整整十五分钟。每一分钟，对他来说似乎都无比漫长，回忆如潮水般在他心中翻涌。

    事后，林医生和程望说起这件事，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来。但在那里站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眼神有些迷茫，对我说‘你看我眼里是不是有人影’。当时我一心觉得他妄想症复发了，所以没怎么理会。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也许是自己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影。”

    “你觉得他心里会是谁呢？”程望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林医生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不知道，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那个骗了他的人？我只是一名医生，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所以我始终没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处理完张纪尸体火化的相关事宜，程望的内心却并未因此平静。他深知，想要真正理解这起案件，还需要从更多方面去探究。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张纪的家庭档案。

    张纪的家庭档案，静静躺在市民政局那堆积如山、厚厚的社会救助文件夹中。泛黄的纸张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故事。他的父亲早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离世，这对于年幼的张纪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带着他辗转来到江州，试图开启新的生活。从小学资料里不难看出，张纪智力中等偏下，行为举止也颇为敏感。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尖刺。曾两次因攻击同学被强制家访，每一次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学校回来，眼神里都满是无奈与忧虑。母亲是一名工厂女工，为了维持生计，晚班频繁，常常留张纪独自在家。那种长期独自生活的孤独感，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

    十四岁那年，命运再次对张纪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母亲突然失踪，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警方当时全力搜寻，四处走访调查，张贴寻人启事，但因线索极少，他家甚至连电话都没装，最终只能登记为“失踪人口”，三年后被无奈注销户籍。自那以后，张纪的生活彻底陷入混乱，他只能靠着微薄的救济与四处打零工勉强生存。十六岁，他辍学了，从此生活轨迹愈发凌乱不堪：被举报偷窃三次，居无定所，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在社会的风雨中四处漂泊，还曾短暂进过精神科，试图寻找一丝慰藉。

    “他母亲的失踪，难道就从没找到确切原因吗？”程望满脸疑惑地问当年参与搜寻的老刑警。

    老刑警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找到啊。当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也都问了，可就是没什么线索。他家情况特殊，没装电话，跟外界联系也少，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坊间倒是有各种传言，有人说他母亲跟人跑了，也有人说可能是出了事……但都查无实证。”

    程望在翻看案卷时，发现一页边角写了几个字，是办案民警留下的：“孩子不正常，母亲太累了。”他缓缓伸出手指，将这句话圈了出来。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没有感情，只是机械地重复读了几遍，仿佛想要从这简短的字句中，探寻到当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此同时，技术组在张纪案中重新梳理了他生前六个月的网络记录，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关键线索。这一梳理，果然有了重大发现。

    原来，张纪注册了两个账号，一个是真名实名，另一个是他自造的笔名账号。他频繁活跃在“街坊论坛”“市民申诉栏”“社区心理求助区”等网络平台，发布了许多帖子。这些帖子的内容时而语焉不详，像是在隐晦地表达着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痛苦；时而又极度清醒，仿佛在试图与这个世界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

    在一个叫“记忆伪证”的帖子下，他写道：“我活得像个实验室里被观察的老鼠，每个人都假装不看见我，其实都在看。我想知道，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有人会注意吗？如果有个人骗我十年，我反杀他，算不算正义？”帖子下面，一片空白，没有人回复。然而，点击量却高得惊人——近两千。这两千次的点击，仿佛是两千双冷漠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