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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京城,热得像一座倒扣的窑炉。
太阳已经落下去两个多时辰了,暑气却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闷在地面上方,蒸腾成一堵看不见的热墙,裹得人喘不上气来。
胡同里的青砖墙白天吸足了热量,这会儿正一点一点地往外释放,手贴上去还是烫的。
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吹了,只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叫,一声接一声,尖锐得像是要把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陈府后院那间不起眼的书房里,点着一根蜡烛。
不是为了照明——走廊上的电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是为了那摇曳的光影。
陈白虎觉得,蜡烛的光比电灯更真实。
电灯太亮了,亮得没有阴影,亮得让人觉得一切都暴露在外面,无处藏身。
而烛光不同,它只照亮该照亮的地方,其余的部分都沉在暗处,像这间书房,像这座宅子,像整个京城——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暗底下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坐在窗下那张老藤椅上,灰布长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脖颈和青筋暴突的锁骨。
满头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霜雪般的冷光,身形佝偻,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老树根。
自打陈墨下葬后,他就一直这样。
白天在族人面前还撑着,背着手,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一到夜里,所有人都散了,他就坐在这间书房里,一个人,一壶茶,一根蜡烛,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坐到天亮。
他没有哭过。
陈家的人都知道,老祖自打小二走后,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瘦了。
原本就干瘦的身板,如今更是皮包骨头,长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挂了面褪色的旗。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慈祥的、温和的光,也不是浑浊的、无焦距的茫然。
是一种极其锐利的、藏在浑浊表面底下的、像暗夜里的刀锋一样的光。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是练家子的步子。
陈白虎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手里的紫砂壶往嘴边又凑了凑,嘬了一口早已经凉透的茶。
门被推开。
陈毫站在门口,黑色中山装笔挺,面容沉肃,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陷了些,眼底的血丝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但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撑得平正,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压住后反而更加厚实的力量感。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大地深处积蓄的力量。
“爷爷。”
陈毫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郑重。
陈白虎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从烛光中穿过,落在长孙身上。
“坐。”
陈毫没有坐。
他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这间书房里两个人能听见:
“爷爷,都办妥了。”
陈白虎的手指在紫砂壶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毫,等他往下说。
陈毫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次最后的确认,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的妻子,二弟一家,三弟一家,还有老四……已经全部送到了国外。”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行程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二弟一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二弟。
陈墨。
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衣袂轻扬、茶杯从不离手的人,如今已经化作了西郊山丘上一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只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陈墨之墓。
他的妻子朱梦婕,他的儿子陈文远。
如今,也被送走了。
送到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连同陈家半数的骨血一起。
“走的是哪条线?”陈白虎问,声音沙哑,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先飞港岛,转温哥华,最后落地多伦多。”陈毫的声音依旧很平,“朱梦婕带着文远走的商务舱,我让人一路护送到了机场,亲眼看着他们过了安检。文远那小子……”
他顿了一下。
“文远那小子很安静,这次没有捣乱。”
陈白虎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三弟和四弟那边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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