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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明领到工钱要走了,偏又伤了脚,躺回那张床上时,我好绝望。
起初黑心管家还想用“钱货两讫”搪塞我,但她家少爷臭名在外,当日詈骂摔打吵得四邻皆知,她心中理亏,少爷又肯认账,只能收留我在后院下屋里,请医者为我疗伤。
脚腕子肿起又青又大的包,幸而骨头没有伤到。妙霰一边埋怨我的不小心,一边假模假式地喂我喝药,我还没来得及感动,舌尖就被烫出个硕大的血泡。这回我长记性了,说什么也不要她献殷勤,照顾我的就变成了后丘。
亏他有耐心细致的性子,不仅入喉的药会仔细吹凉,包扎也轻手轻脚,从未将我弄痛,这几日我躺着不能动,有他聊天解闷,心情稍霁。那个害我受伤的家伙,倒是从那日起再未露头。
我知道,“乌鸦嘴”少爷一定密切关注着我,每当后丘去休息,就有仆人瞅准机会将新鲜瓜果、精致点心放在我床头。管家不会有这般好心,所以是谁的吩咐不言而喻。
他这是什么意思?
道歉?
愧疚?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最讨厌语焉不详、拉拉扯扯,任什么误会什么愤懑不能当面对峙?在奴仆又一次送来果子时,我叫住他。
“请转告你家少爷,我实在不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万望与我当面说清。”
奴仆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一个酷似豆芽菜的瘦弱影子就畏畏缩缩地映在门口,迟疑半天也不进来。我只当没看见,晾他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边迈过门槛一边说:“是我不好……可也怪不得我,谁让她们嚼舌头根编排我,你也跟着听,还拿我取笑?”
我转头向他。
“哪有这回事儿?我第一日来只顾吃饭,你见我跟谁嚼舌头了?嚼谁的舌头?我那时还不认得你呢!后来吃干都在前院,更没编排你的机会。你向我求证了吗,干嘛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
他大概早就明白我的无辜,不然也不会暗暗示好,此时扭捏着牵拉衣袖,低眉臊眼道:“我没想过咒你,我当时心情不好,说顺嘴了……”
“不是这个,”我打断他,“你凭什么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你?我讲的故事,就算有夸张吧,也都是你想听才绞尽脑汁逗你玩的。若不喜欢,当时为何不制止?”
“我……”
他一时语塞,小心挪步到我面前,极矜持地搭了个床边坐下了,双眼观察我的面色。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的样子——瘦窄的脸上一双长睫大眼,不说不笑时有些哀苦,和其他口齿伶俐的人一样,他的嘴唇也是薄薄的两片。
“她们都说我是‘乌鸦嘴’,表面恭敬待我,背地里从无一句好话,我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当你也是一样了。”他生怕我不信似地剖白道,“那并非我的真心话。几日来和你相处,既开心又投缘,想到马上就要分别,还害你受伤,我心中自责又不舍,才是真的。”
说到真切处,他面上浅浅烧着两团火,调转了脸不敢看我,突然又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原来后丘立在那,不知待了多久。
少爷唯恐方才的失言被人听去,羞恼之下破口大骂:“不要脸!从哪里爬来的,哪个叫你转窟窿眼儿来听!贴门房,烂耳疮,仔细你……”
“行啦行啦……”我将少爷拉住,生怕他口无遮拦再骂倒一个。后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端着药若无其事地进门,一屁股坐在少爷起身前所坐的位置上。
“并非我想偷听,是医者叫我来的,病人该喝药了。”后丘道,“等我喂完药,你们再说话?”
少爷道:“你放下,我来喂她。是我咒伤了人,不劳别人伺候。”
我哪敢让他喂啊?更不敢躺着让后丘服侍,只好龇牙咧嘴调整姿态,痛饮一碗。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后丘又在我手中塞了块糖片,我暗自有些感动,将药碗交还给他。
后丘意有所指地提醒我:“我在后院,有需要就叫我。”我点头应了,他才离去。
少爷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不是没娶卿吗?他是你什么人?”
“同伴,朋友,别胡乱猜度。”我双手撑着身体,调整脚的位置,费力躺回去,“既然你知错,我也不埋怨了,你走吧。以后积点口德,不要想也不想就骂。”
我不同他计较,他却来劲了,对我道:“以后不消你这朋友来看护,我自当尽力,这是我家,要东要西易如反掌,不用麻烦旁人。”
我急得差点又坐起来:“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哪敢劳动你啊!”
“只最后这几日,我就嫁走了,你就当让我心里好受点吧!”
——
2.
我实在弄不懂这些小郎的心思,他心里好受与否,怎么就与我挂了勾?第二日后丘刚熬好药,就被他拦路打劫,非要亲自给我送来,这下可好,怪我没防备,刚长好的舌头又烫出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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