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联想到夺嫡，皇后不想皇帝真的守着龙椅到了如此疑心的地步。

    皇帝背过身去，看着金龙腾飞的赤木屏风，雕龙画风的大殿之下，他二人闲得十分渺小。

    数百根玄木圆柱撑起这偌大的一个宫殿，错彩镂金的魁梧九鼎，九龙环珠的镶金玉炉还有两块等人高的整段雕龙玉璧，他二人就站在这些器物旁边，江璃从前十分满意停云殿的金碧辉煌，此时却莫名有些厌恶了。

    “莒城，朕可以救。但是贪污一事，不可细究。”这是皇帝的最大让步，从莒城到京城，这百万两经过多少人的手，他要是深查下去一个个揪出来无异于割腕自裁，到时无需什么齐人赵人来灭国，他燕国自破。

    “所以陛下只是拨款，却不问有几分真正落入百姓的钱袋子，臣妾想得可错了？”

    皇帝想不到皇后会不依不饶，他是真有些动怒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皇后还不知看人脸色，他也是太纵了她。

    “你却不问问，若是朕查了，首先这宫里、前朝，又有多少奏疏，多少骂名，多少勾结，你们一个二个都瞒着朕，做着以为朕不知道的勾当，朕待你已是非比寻常，若是旁人，此时已身首都不知在何处了！”

    “皇后，你僭越了。”

    大殿中寂静了许久，久到皇帝都以为皇后要出言请罪告辞了，只听他身后传来皇后依旧清冽而坚定的声音，只是这次她声线略有哽咽，像是难言出口。

    “陛下可知，莒城此次能够以少胜多，多亏一名叫鱼泾的狱卒，平常小吏甚至能肝脑涂地，做到尸骨无存...景宴并未安排他以死血染敌军，但此人被抓住后缄口不言，才致身首异处，听闻他下葬时，一身皮肉都千疮百孔，白骨无踪。”

    “陛下，我燕国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义士，他们可死，可为天下无辜之人舍弃性命，但是陛下难道要让他们死无所托，所托非人吗？”

    “臣妾当然知道陛下的难处，可是沉珂旧疾，此时若动手，犹未晚也。”

    大殿内回荡着她空空荡荡但清冽冷静的声音，大门紧闭仿若世间万事都被隔在宫墙之外，有人盘踞高台，默视太久了。

    在来停云殿之前皇后已安排好了太子和容徽两处的后事，万一她此番死谏换不来皇帝明目，至少保住儿子和妹妹。她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日子过多了，但自玉泉宫中听闻诸事之后，久久不能安眠。

    “清漪，你放肆了。”

    “是啊，臣妾是放肆了...今日前来，臣妾就没想过还能安然回到玉泉宫。当了陛下这许多年的皇后，臣妾也确实不管不问了许多年，可是臣妾没等到昔年雄姿英发的陛下，只等到了蛰伏在这后宫中无数的豺狼虎豹，鹰犬走兽。”

    江璃一步一步走回正位的龙椅，他案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和看不完的密报，这些东西几乎遮完了皇帝的上半身，柳清漪抬眼望去连皇帝的双眼都对视不到。

    殿中沉默许久后，皇帝说道：“看来你今日来是下定了心思的...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太拂了你的面子，这些年你也算安分，只当是赏你安分守己，不给朕添乱子吧。”

    “允珏在莒城、禹州和茵城界内受贿贪污数年，朕这几日也是打算该好好敲打敲打他，那便幽禁亲王府，卸了公职，好好安稳些日子吧。”

    从前是允王一家独大，如今眼见着景宴要异军而起，皇后来为容徽争取也是理所应当的，用景宴压住前朝老臣的嘴，也够了。

    皇后听到此处，满脸失望。

    殿内的烛火渐渐黯淡下来，太监们都在殿外，此时没人进来添烛，皇后身边的青铜灯上白色的内芯逐渐变成黄色，最靠近她的短短的一小节火苗后已经开始冒烟。

    青铜灯烛一柱上有数十只蜡烛，若是同时点燃，方圆几步以内都灿若白昼。可惜此时，没有小太监进来添烛，这昏暗的灯光比之殿外的黄昏夜色更是不如。

    皇帝见皇后久久不答话，以为她认同了，稍宽下心，只要皇后听话，太子的位置和柳家的地位他不会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讨厌变动。

    “朕明日便会下旨，你...”

    还未等他说完，只听见一个飘飘荡荡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陛下只当是允王的过错吗？”

    “放肆！你...你竟敢忤逆朕...来人！来人！”皇帝坐在龙椅上震惊于皇后的直白，案前的奏疏全已全被他推到了地上，他坐在案后指着皇后大骂道：“你不知好歹，那朕也不必给你好脸色了！”

    “来人！来人！”皇帝声音越来越急促，但是音量却越来越小。

    屋外的李云歌听到了些许动静，又想起了皇后的今早叮嘱他的话，犹豫着还是推开了门，打起帘子问道：“可是陛下唤人进来更换烛火？”

    皇后几步右移遮住了皇帝，转身对着李云歌说道：“公公听错了，陛下有什么需求，本宫会通传的。”

    说罢皇后回身向龙椅走去，李云歌把帘子又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