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皇帝回到寝宫，归无月已经设好道场等待多时。

    说是道场，却不过是几柱香，两个蒲团，再摆放一些法器，墙上挂了道门仙师的画像，明黄绸纱从屋顶垂到地面，一条条，模拟着太极八卦阵的模样。

    寝宫中门窗紧闭，只在他们周边点燃一盏蜡烛，昏暗的地方更容易令人集中心念。皇帝跟着归无月的指示运气吐气，排除杂念，将天地之灵汇集一身，疏通经络。

    这是皇帝每天必做的“功课”。归无月成仙前的师父就是这样教他，只不过现在他把这套在皇帝面前搬弄，配合一点仙气护持，达到神清气爽的效果。

    皇帝愈发觉得自己耳聪目明，对归无月的信任更上一层楼，但他不仅仅满足于这些。归无月托词，求仙问道要一步一步，根基稳了才能更上一层楼。

    “功课”结束，归无月如一个带刀侍卫跟皇帝到紫麟殿批折。殿内只有皇帝心腹，皇帝尚未恢复太子的协理朝政之权，但确有此心。

    他问归无月：“你在朕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怎么看太子？”

    归无月听了一惊，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谨慎道：“太子殿下岂是臣能妄议的。”

    皇帝说：“是朕要问，怎么算妄议？”

    “陛下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归无月说。

    “朕想听你说，但说无妨。”皇帝坚持道。

    归无月垂着头，抿了抿唇，说道：“太子殿下行事果断，有智有谋，臣佩服。”

    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皇帝一听便知。他蓦然叹气道：“朕听来你是话里有话。”

    归无月恭敬地看地面。

    皇帝声音再次响起：“果断是做事狠绝，有智谋是狡诈，这才是你想说的吧。”

    “臣不是这个意思。”归无月立刻下跪，装做惶恐道。

    “你在城外被人截杀，多半是林党所为，你不喜欢太子，朕也能理解。”皇帝此时此刻的话让归无月猜不透心思，一时无法回话。

    好在皇帝不在乎，他自顾自道：“朕年纪大了，即使有你在，朕自知仍逃不过天命。可朕的子嗣，又有谁有能力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重重地拍了拍座椅扶手。

    “外有盘人，内有林党，你说，还有谁比太子有资格？”

    事关皇储，归无月更不敢乱来，他道：“太子乃陛下之子，陛下对太子的了解比臣多。”

    皇帝话锋一转，问：“听闻你最近和老四走得很近。”皇帝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询问，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归无月的头垂得更低，为自己解释道：“臣......”

    皇帝打断他，说：“朕不是没给老四机会。”

    归无月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问。

    “老四稳重温和，不像太子傲慢，但做皇帝要威严，要果决，要会舍弃，这些品质他都没有。”此刻，皇帝宛若一位操碎心的老父亲，对归无月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老四如果有一日比太子更合适坐这个位置，朕会把太子之位给他。”

    归无月听得心惊，皇帝的意思是，如果言肃微斗得过林党，就把太子之位给言肃微。他不敢确定，半晌没说话。

    “好了，你又不是大臣，朕说的这些，你就当没听过。”皇帝虽这样说，但天子一言九鼎，任谁听了都不能忽视其中的意味。

    皇帝有更多话，可九五至尊的孤独与忧思无人可解，比如重振朝纲，比如如何剿灭林党又不伤太子，比如如何大败盘人又保万民安危......

    言肃微一回王府，着人去唤江寒聆，但妙轻来报，江寒聆仍睡着。言肃微下意识仰头望了望高悬正中的太阳，感到一阵诧异。

    “怎么了？他可是哪里不舒服？”

    妙轻摇头：“公子刚回来，奴婢就让公子把药喝了。看公子脸色也没什么异样，想来或许是乏了。”

    言肃微若有所思，想着要不要去看一眼江寒聆。茶还未喝上一口，管事又来报。

    “王爷，罗新罗大人和范恭良范大人来了。”

    言肃微眼睛一亮，吩咐道：“你先安排，本王换身衣裳，再告诉妙轻，江寒聆一醒让他过来。”

    “是。”

    罗新与范恭良并非第一次来端文王府，管事将二人引入后花园西边的会客厅，入坐后上了茶。

    罗新浓黑眉毛，皮肤黝黑，脸型方正，为人刚直不阿，脾气硬得像石头；而范恭良人如其名，待人谦和有礼，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样子。

    沉默地坐了半盏茶功夫，言肃微就赶了过来，罗新范恭良起身行礼，言肃微抬手道：“免礼，坐。”

    罗新坐下，范恭良的视线却飘向言肃微身后，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但他掩饰得很好，没让任何人发现异样。

    “两位大人可曾用膳？要不要试试本王这里厨子的手艺？”言肃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