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消失的八路（上）

    林子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就李连长手里那根松明子火把，跟黄豆粒儿那么大点光，勉强照出脚底下巴掌大块地儿。火苗子被阴森森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影子扯得老长，在那些挂满苔藓、湿漉漉滑腻腻的石壁上晃来晃去，瞅着跟一群吊死鬼在跳舞。

    脚底下，厚厚的苔藓混着腐烂了不知几百年的烂树叶，软塌塌、黏糊糊的，一踩一陷，咕叽咕叽直冒黑水儿。那股子沤烂了的霉味儿混着浓得化不开的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儿发胀。空气又湿又冷，吸一口，凉气儿跟小刀子似的，顺着喉咙管子直插进肺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抬担架的弟兄，每一步都走得跟趟鬼门关似的。两个人一副担架，肩膀早就磨烂了，血水混着冰冷的汗，把破棉袄都洇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那担架杆子，死沉死沉，像是要把肩膀骨头都压碎喽。喘气声又粗又重，在死寂的林子里听着格外瘆人。

    陆远那副担架，走得更是提心吊胆。林小荷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他心口。那几根细如牛毛、闪着温润玉光的银针，针尾还在极其轻微地颤悠着。针围着的那几块铁疙瘩碎片底下，那点幽蓝的光晕，跳得又慢又稳当，光也收得死死的，像是被那几根针钉得动弹不得。可林小荷的心，还是悬在嗓子眼儿，每一次担架的晃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那蓝火苗子再闹腾起来。

    青阳子道长提着那盏古里古气的青铜灯笼，不紧不慢地跟在担架边上。灯笼里那点豆大的火苗子，在这能把人活活冻死的阴冷里，显得格外暖和，也格外孤单脆弱。道长脸色还是白，但气息匀净多了。他时不时就伸出手指头，在陆远的手腕子上轻轻搭一下，或者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几根银针的针尾，像是在摸啥看不见的弦，感受着那底下是死水微澜，还是暗流汹涌。

    杨团长那条断腿，肿是消下去不少，可人一直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过来，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痛哼，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珠子。卫生兵紧跟着，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破布蘸着冰冷的雪水，哆哆嗦嗦地给他擦额头降温，那布刚挨上滚烫的皮肉，就滋啦冒点白气儿。

    “停！”前面探路的大壮猛地打了个手势，那手势在昏黄的火光里显得又急又重。整个队伍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钉在了原地，连喘气声都憋住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渗人的鸣叫。

    大壮跟个狸猫似的，悄没声儿地溜到前面一块黑黢黢、长满青苔的巨石后头，扒拉开一丛湿漉漉、滴着水的蕨类叶子，探头往下瞅。坡底下，是条被浓得化不开的树冠捂得严严实实的山涧，涧水哗啦啦地流着，那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他侧着耳朵，跟个老猎户似的，凝神听了老半天。眼珠子瞪得溜圆，在昏暗的光线里使劲儿扫，脸色越来越沉，跟刷了层锅底灰似的。他猫着腰溜回来，凑到李连长耳朵边，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带着一股子寒气：“连长……底下……有动静！影影绰绰……土黄色！少说……七八个！都端着家伙！正顺着水边……往上摸呢！领头那个点头哈腰的狗操样儿……是王老歪那狗汉奸！在给鬼子带路！”

    李连长的眼神唰地一下，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狗日的鼻子真灵！甩开一队，又来一队！还他娘的抄了涧水的近道！

    “不能响枪！”李连长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上了发条，眼神扫过身后这一群疲惫到极点、还抬着重伤员的弟兄，“枪一响，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四周围的鬼子都得围上来！咱们拖不起！耗不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向旁边那道黑黢黢、几乎跟刀劈斧削似的石砬子！那石砬子陡得吓人，光秃秃的石壁上只挂着几丛枯死的藤蔓，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头皮发麻。石砬子顶上，是更密、更黑、像是永远透不进光的原始老林。

    “看见那道梁子没？”李连长手一指那陡峭的石壁顶，声音斩钉截铁，“翻过去！从顶上走！鬼子在底下水边，他们上不来！快！手脚麻利点！把踩过的印子给老子抹干净！一根草叶子都不能多！”

    “是！”大壮一点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招呼两个手脚最利索、跟猴儿似的战士，“栓子！二牛！跟俺上！把绳子顺下来！”

    三个人跟壁虎爬山似的，抠着石头缝里那点湿滑的苔藓，蹭蹭地往那几乎垂直的石壁上爬。没一会儿，几条用绑腿带、破布条子、还有缴获的鬼子背包带胡乱接起来的粗绳子，晃晃悠悠地从黑乎乎的顶上垂了下来。

    “快！重伤员先上！”李连长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抬着陆远担架的战士赶紧七手八脚，用绳子把担架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的人憋着劲儿，压低嗓子喊着号子：“一！二！嘿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担架往上拽。林小荷和青阳子道长一步不敢离开，用手死死托着担架底，生怕哪一下磕着碰着，惊醒了陆远心口那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