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康复

    日头毒得很，晒得野狼峪操场上浮土冒烟，一九四四年的伏天，燥得知了都没力气叫唤。

    新兵蛋子们端着磨秃了毛的步枪，对着草扎的鬼子靶子，一遍遍练突刺，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砸进土里，滋儿一声就没影儿了。

    “杀！杀！杀！”

    喊杀声倒是震天响，带着股子新兵特有的虎劲儿，可那动作，在老兵油子眼里，还是嫩得能掐出水。

    赵铁锤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溜达，黑着脸，时不时吼一嗓子：“王二狗！你那胳膊是面条做的？捅出去！使劲！没吃饭啊！”

    被吼的新兵脸一红，咬着牙又刺出一枪。

    杨团长蹲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底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头舒坦，拿起破葫芦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

    他眼角余光瞟着旁边。

    林小荷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件旧军装缝补着。

    她旁边，陆远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正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孩子，自打开春那会儿能含含糊糊喊出那声“叔”之后，就像是冻土开化，一天天见好。

    身子骨还是瘦，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脸色也苍白，但那双眼睛，总算是彻底清亮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茫茫的样儿。

    记忆像是被水洗过，还是啥也记不起来，连自个儿叫啥，多大，爹娘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看谁都陌生，就黏着杨团长和林小荷。

    但他学东西快，听话，不吵不闹，你教他啥，他就安安静静地学，学得还挺认真。

    这会儿，他正用树枝，照着旁边一个老兵拆卸保养的汉阳造步枪，在地上画零件图呢。

    画得歪七扭八，但大概模样还真有几分像。

    那老兵擦着枪，瞅了一眼，乐了：“嘿！这小崽子，脑子好使啊！看过几遍就能画个大概齐？”

    陆远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老兵，又低头看看自己画的，似乎有点不满意，小手拿着树枝，又修改起来。

    杨团长看着，心里头那点隐忧又冒了出来。

    孩子是好多了，可那玩意儿…那系统…自打他清醒后，就再没半点动静。

    没金光，没电子音，也没再“掉”过东西或者“指点”过啥。

    像是随着陆远记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好事？还是…

    他正琢磨着，操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咋了？”杨团长站起身。

    只见赵铁锤和几个老兵围着一挺刚缴获没多久的歪把子轻机枪，抓耳挠腮。

    “团长，这破玩意儿又卡壳了！”赵铁锤气得踹了机枪一脚，“这破磕篓玩意儿！比咱那老套筒还难伺候！”

    那挺歪把子机枪耷拉着脑袋，副射手正手忙脚乱地拉扯弹板，显然是供弹又出了问题。

    这玩意儿结构复杂，娇气得狠，稍微有点灰尘或者弹药不好就闹脾气，根据地条件差，缺油少弹，更是难伺候。

    杨团长走过去看了看，也是一筹莫展，这精密玩意儿，老烟枪不在，其他人更抓瞎。

    “要不…先抬回去，等老烟哥回来再说？”一个战士提议。

    众人也没别的法子，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画画的陆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挤进人堆里，好奇地看着那挺歪把子机枪。

    他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卡住的弹板和复杂的机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快得没人注意。

    然后，他伸出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手指，指着供弹口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卡榫位置，仰起小脸，看着赵铁锤，声音细细弱弱地，带着点不确定：

    “…锤子哥…这里…好像…弯了…”

    众人都是一愣。

    赵铁锤下意识地低头，凑近了仔细看。

    果然！

    在供弹口下面那个负责托弹板的卡榫，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形！像是被什么撞过或者砸过一下！

    要不是陆远指出来，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嘿！真他妈是！”赵铁锤一拍大腿，“准是上次运输队摔那一下搞的！俺就说咋老卡！”

    他赶紧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那变形的卡榫掰正复原。

    再装上弹板，一拉枪机。

    哗啦——

    顺畅无比！

    “哈哈哈！好了！真好了！”赵铁锤兴奋地抱起陆远，抡了个圈，“你小子！行啊！眼真毒！”

    陆远被他抡得有点晕，小脸却红扑扑的，露出一个腼腆的、小小的笑容。

    周围的老兵们也啧啧称奇，夸这孩子聪明。

    只有杨团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