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边缘人

    方向确定后，行动便有了焦点。沈素问在档案室的工作，被赋予了一层新的、隐秘的意义。她不再被动等待李工递来的“受损文件”，而是开始主动地、系统性地筛查那些被封存的人事档案，特别是六七十年代因各种原因——生活作风、经济问题、政治错误、酗酒、精神状况不稳定等——被调离核心岗位、开除甚至判刑的人员记录。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精力，她必须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进行。她利用录入基础信息的机会，快速浏览档案的“结论”部分，寻找那些被明确标记为“不可用”、“清除”或“监控等级降至最低”的名字。同时，她还要留意这些人的履历中，是否曾有过与对外联络、情报分析、密码破译、或者与“庐山”计划可能存在的时间、地点交集。

    几天的高强度筛查下来，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模糊的字迹而酸涩不已，大脑也因为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她排除了数十个不符合条件的目标，要么是问题性质与情报工作毫无关联，要么是时间线对不上。

    终于，一个名字跳入了她的眼帘：赵德明。

    档案记载：赵德明，前机要通讯处译电员，因长期酗酒，屡次造成工作失误，最终于一九七五年被开除出队伍。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曾于六十年初借调至对苏文化联络项目组工作约八个月。”

    对苏联络项目组！这个关键词让沈素问的精神为之一振。虽然不确定这个临时项目组是否与“庐山”有直接关联，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与早期对外情报活动相关的交集点。一个因酗酒被开除的前机要员，一个参与过对外联络项目的译电员，完全符合“边缘人”的特征，并且存在知晓某些内部信息的可能性。

    她迅速记下了赵德明被开除后的登记住址——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工人聚居区。那里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正是这类“边缘人”常见的栖身之所。

    目标锁定。接下来，是如何接触。她不可能通过组织渠道，也不能动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资源。这意味着，她必须以纯粹的私人身份，在非工作时间，独自前往那个陌生的、可能存在风险的区域，去寻找并接触一个状态未知的、酗酒的前情报人员。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工作经验，充满了不确定性。赵德明会是什么状态？他会愿意交谈吗？他会相信她吗？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江岸在外部面临的压力更大，寻找类似目标需要时间，而且缺乏她这种直接筛选档案的条件。她是目前唯一能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她将赵德明的信息和自己的决定通过死信箱告知了江岸。这一次，她没有请求指示，而是陈述了计划。她知道江岸无法直接帮助她，但告知他，是责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江岸的回信很快，内容异常简短，却沉重千钧：“地址收到。风险自估。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尝试提供远程警戒。保重。”

    “远程警戒”… 在这遥远的距离，他能做的极其有限，但这四个字却给了沈素问一丝莫名的勇气。她知道，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在一个没有加班的周末傍晚，沈素问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类似于普通女工的深色衣裤，将头发随意挽起，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放了一些零钱和必要的防身物品，走出了总部大院。她没有乘坐容易留下记录的公交车，而是选择步行了一段距离后，才换乘了前往那个工人聚居区的线路。

    一路上，她不断观察着身后和周围，确认没有尾巴。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食物的气息，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规整的办公楼变为密集而破旧的筒子楼和低矮平房。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那条狭窄、潮湿的胡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垃圾发酵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木头本色的房门。

    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在家或者地址有误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嘟囔。门被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和体味混合的酸臭气扑面而来。门缝里露出一张浮肿、眼袋深重、胡子拉碴的脸，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七十岁的苍老和颓废。

    “谁啊？”赵德明眯着浑浊的眼睛，不耐烦地问道。

    沈素问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赵德明同志吗？我…我是档案室的，来做一些历史情况的补充登记。”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