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唯一的证人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沉闷气息。沈素问面前摊开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卷宗，目光却一遍遍扫过面前一张不起眼的便签纸。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她从江明远那份绝密档案的边角信息中，像沙里淘金般筛检出来的线索。

    “参与初期问询……对结论持保留意见……后因病提前离职……”

    这几个模糊的词语，指向一位名叫“周为民”的老调查员。档案中关于他的记录极少，只提到他当年参与了江明远案的初期工作，后因健康原因离开了岗位。但沈素问敏锐地捕捉到了“对结论持保留意见”这句看似中性的描述背后，可能隐藏的不同声音。

    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对一项由陆伯钧主导、几乎已成定论的“铁案”持保留意见，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异议。这位周为民，很可能就是当年那场构陷中，少数心存疑虑，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未被采纳线索的人。

    他是穿透历史迷雾，为江明远辩白，甚至指证陆伯钧的唯一希望。

    但找到他，谈何容易。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足以淹没太多人和事。周为民当年离职后便杳无音信，官方记录里只有一个早已失效的旧地址。

    她必须借助江岸在外部的力量。

    密码信很快发出，内容简洁而紧迫：“寻人：周为民，原内部调查部职员，约七十岁，曾参与江案初期工作，对结论有疑。此人是关键。旧地址：[一个位于城郊老居民区的地址]。速查其下落，务必谨慎。”

    信发出后，沈素问的心并未放下。她深知，寻找这样一位刻意淡出视野的老人，如同大海捞针。而且，陆伯钧是否也早已留意到这位当年的“异议者”？周为民是否还安然活着？一切都是未知数。

    柏林的安全屋内，江岸收到沈素问的信，精神陡然一振。连日来，沉浸在父亲被官方档案指认为“叛徒”的愤怒与无力感中，这封信带来了一线实实在在的曙光。

    一个活着的、可能了解内情的证人！

    他立刻行动起来，启动了自己在柏林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他不能亲自前往，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他通过层层隐蔽的渠道，将寻人的指令和那个旧地址传递出去，要求动用一切非官方的、可靠的民间资源，寻找周为民的下落，并强调要绝对保密，避免任何形式的官方接触。

    等待是焦灼的。每一次加密通讯器的轻微响动，都让江岸的心跳漏掉一拍。他反复摩挲着父亲的那块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象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周为民老人，想象着他可能知道的真相，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害怕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一个已经被岁月和恐惧磨灭了所有记忆的老人。

    几天后，加密频道终于传来了回音。信息简短，却让江岸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目标已定位。现居邻省L市，化名周福民，住址：[一个L市城郊结合部的养老院地址]。健康状况不佳，但神智尚清。确认安全。”

    找到了！而且活着！

    江岸强压下激动，立刻将信息加密传回给沈素问：“人已找到，在L市安康养老院，化名周福民。我即动身。”

    沈素问的回信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风险极高！陆可能监控其周边。务必制定周密接触计划，以探亲或社会志愿者身份掩护，准备应急撤离方案。安全第一，证言第二。”

    江岸明白沈素问的担忧。陆伯钧老奸巨猾，不可能完全忽略周为民这个潜在的隐患。养老院看似平静，却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他没有犹豫，这是目前唯一能撕开历史黑幕的裂缝，他必须去。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准备。伪造了身份证明，精心设计了探访理由——一名从海外归来，受父辈旧友所托，前来探望周老先生的远房侄子。他反复推演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如何开场，如何取得信任，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获取信息，以及一旦出现意外，如何利用养老院复杂的地形和预先勘察的路线迅速撤离。

    一切准备就绪。夜幕降临，江岸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除了伪装的证件和一点现金，还有父亲那张背后写着“菩提非树”的旧合影复印件，这或许能成为取得对方信任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安全屋的门，融入了柏林沉沉的夜色中。他知道，此行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是照亮二十年前真相的唯一火种，但也可能是一盏会引燃自身、焚毁一切的油灯。

    他能安全接触到周为民吗？这位沉默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是否还愿意、还能够说出当年的真相？而陆伯钧布下的罗网，是否已经悄然张开，正等待着他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