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迟到的证言

    江南的梅雨季，连空气都能拧出水来。江岸站在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式筒子楼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积水的洼地里砸开细碎的水花。地址是沈素问从档案边角信息里抠出来的，那位当年参与调查他父亲、后因“健康原因”提前病退的老调查员——周国安的住处。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江岸按照沈素问提供的门牌号，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即将触及真相的激动，有对父亲往事的沉重，更有对这位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的老人的一丝敬畏与忐忑。他抬手，敲响了门。

    过了许久，门内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周老您好，冒昧打扰。我姓江，是……是关于多年前一桩旧案，想向您请教。”江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诚恳。

    门链哗啦作响，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脸出现在门后，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岸，带着审视与疑惑。“旧案？什么旧案？我早就退休了，不管事了。”

    江岸看着老人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稀能辨出昔日锐利的眼睛，知道不能绕圈子。他压低声音，清晰地说道：“是关于‘庐山’计划，和江明远同志的事。”

    周国安的眼神瞬间凝固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地看了江岸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来者的真实意图。最终，他叹了口气，松开了门链，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周国安示意江岸坐在一张旧木沙发上，自己则颤巍巍地在对面的藤椅坐下。

    “你说你姓江？”周国安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岸脸上，带着某种探寻。

    “是，江明远是我父亲。”江岸坦然承认，他知道这是获取信任最快的方式。

    周国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他闭上眼，靠在藤椅背上，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像……眉眼间，是有点像他年轻的时候。”他喃喃道，“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有人找来了。”

    “周老，我父亲当年的档案，我看到了。”江岸开门见山，语气沉重，“上面记录他……有泄密嫌疑，是‘菩提’。”

    “放屁！”周国安突然激动起来，干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藤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江岸连忙起身想帮他拍背，却被老人摆手阻止。

    咳了好一阵，周国安才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地说道：“那档案……那档案就是糊弄鬼的！江明远……他怎么会是‘菩提’？他是个认死理、讲原则的人！有时候是有点……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但要说他叛变，打死我都不信！”

    江岸的心猛地一跳，感觉一直紧绷的某根弦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急切地追问：“那当年的调查是怎么回事？档案里说，是陆伯钧提供了关键证据？”

    提到陆伯钧的名字，周国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斗争与猜忌的年代。“陆伯钧……”他冷哼一声，“当时他是安保工作的负责人之一，也是他，拿着几份所谓的‘通话记录’和‘目击报告’，言之凿凿地指证明远同志与境外人员有异常接触，思想动态不稳定，有重大泄密风险。”

    “那些证据……”

    “狗屁证据！”周国安情绪再次激动，“通话记录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确定具体内容和对象！目击报告更是含糊其辞，说什么看到明远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敏感区域附近……都是些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我当时就提出了质疑，认为证据链不完整，存在明显疑点，单凭这些不足以启动对一位核心专家的隔离审查！”

    老人的声音带着愤懑和不平：“但是……那时候风声紧，上面压力大，‘庐山’计划又处在关键阶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伯钧当时势头正盛，他的意见……很有分量。”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调查还是启动了？”江岸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国安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来：“启动了。就在准备对明远同志采取进一步措施的前夕，他……他就出事了。车辆坠崖，因公殉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调查……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人都没了，还查什么？可那些莫须有的嫌疑，也就这么跟着他一起，被埋进了档案袋里。”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江岸能感觉到老人话语中那份迟来的正义感和未能坚持到底的遗憾。

    “周老，”江岸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以您当年的经验和判断，您觉得，我父亲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吗？陆伯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