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走出会场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过去数月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污名与挣扎，都彻底隔绝在了那个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汹涌的空间之内。

    江岸的脚步在台阶上微微一顿。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眼得让他几乎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带着温度的暖意。空气不再是地下安全屋里那种带着霉味和消毒水气息的凝滞，也不是逃亡路上那充满警觉与血腥气的冰冷，而是自由的，带着初春草木微腥和城市远处隐约喧嚣的、鲜活的气息。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将那口清冽的空气压入肺腑最深处，仿佛要将积郁已久的阴霾彻底置换出去。身旁，沈素问也静静地站着，她没有抬手遮挡阳光，而是微微仰起脸，闭着眼，任由那金辉洒在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也在感受，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站在阳光下的权利。

    台阶下，广场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瞬间骚动起来。长枪短炮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试图捕捉这历史性的一刻——沉冤得雪的英雄，走出审判的殿堂。

    然而，预想中的喧嚣和追问并没有立刻涌上来。或许是两人身上那种劫后余生、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特殊气场，让最急躁的记者也下意识地停顿了片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像两尊刚刚经历洗礼的雕塑。

    终于，有胆大的记者冲破这短暂的寂静，高声喊道：“江岸同志！沈素问同志！对于陆伯钧的判决，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请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庐山’网络的残余势力会如何清算？”

    问题接踵而至，但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

    江岸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急切的面孔，那些代表着公众、代表着外部世界的镜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说什么？说大仇得报的快意？说重获清白的狂喜？似乎都不是。心中充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沈素问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低声道：“什么都别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岸点了点头。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被过度解读。他们需要的不是站在这里发表感想，而是真正地、彻底地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

    在齐怀远提前安排好的安保人员护送下，他们开始步下台阶。脚步落在花岗岩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碎了一段过往的噩梦。记者们试图围拢上来，但在人墙的阻隔下，只能跟着移动，问题依旧不断抛出。

    “江岸同志，能谈谈你父亲江明远吗？他的冤屈终于洗清了！”“沈博士，你当时是如何破译那些加密通讯的？”

    江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父亲……那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的，不再是纯粹的悲痛和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告慰与怅惘的情绪。正义迟到了二十年，但终究还是来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广场尽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眼神深邃。

    沈素问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镜头，没有任何表示。她的战场在数据和逻辑的世界，面对这种公开的喧嚣，她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台阶底部，准备登上等候的车辆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岸先生，沈素问博士，恭喜二位重获清白。不过，据我们所知，‘庐山’网络盘根错节，陆伯钧虽然伏法，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真的会随着他的倒台而烟消云散吗？你们是否担心，会有人因此对你们进行报复？”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刚刚笼罩下来的、略显感性的氛围。

    江岸和沈素问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站在人群边缘，戴着鸭舌帽和普通眼镜的男记者，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盯着他们。

    护送他们的安保负责人立刻上前一步，试图隔开视线，并示意他们尽快上车。

    江岸却没有动。他迎着那道目光，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释然渐渐收敛，重新被一种冷静的警觉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笃定：“法律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判决。任何试图挑战这一判决，或者继续从事非法活动的人，都将面临同样的下场。”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报复的问题，但话语中的力量不容置疑。

    沈素问在一旁补充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严谨：“‘庐山’网络的犯罪证据已经被固定和梳理，后续的清算工作将会系统性地展开。任何残余，都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