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大理寺卿所言，他找到苟苏时，她就已是这番模样了。

    黄衡通敌叛国、弑父欺君，桩桩件件罪名加身，却给他死得痛快，属实叫人可惜。

    获悉真相后，皇上大怒，径直抄了黄家，将黄衡尸身捣为齑粉，喂了乡彘。

    这一切看似相当大快人心。

    只是阿丑的死，常常令苟苏魂不守舍。

    “我，没有家了……”

    这是萧霖穆宥偶然听见苟苏私下的呓语。

    偌大的将军府，却好几日都失了声响，直到某日，苟苏无意撬开后院大门，忽地抱头痛哭起来——

    那是满院的、摇曳如海的花草。

    各色花朵攒动着生命，彼此拥挤着，仿佛要争相探出墙垣。

    运气好的话，会有穿堂风自颓圮的门洞涌来，扑簌簌卷起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洒在苟苏发梢。

    值此，她才敢忆起阿丑。

    花气无声无息地漫溢开，带着泥土微腥的潮润，杂糅着清冽的菊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就着点点花色，萧霖托楚陌专门为其制了盏茶羹，递到她床前。

    伴着茶香，她在大哭一场后，终于得了个好梦。

    于苟苏而言，对阿丑的思念，正是在他离去的每个时刻，被他留下的方方面面激起愧疚，可此后得不到故人一丝谅解。

    再来，说些好消息。

    自抓获真凶后，圣上的封赏随之而来，苟苏为王菩申冤立碑，亦加官进爵，实现了她幼时所愿。

    只不过，她在某一日，瞒着所有人上书陈情，恳求圣上许她以身报国，永驻边塞，再不返京。

    萧霖其实能理解，京城对她来说，是真真可怕之地。

    于是，苟苏如愿，不日将启程边塞，也顺手将萧霖穆宥归还给了楚陌。

    兜兜转转间，自留襄居始，于留襄居终，他们也将迎来自己的宿命。

    窗外虫鸣高低错落，屋内沉香细细缕缕从铜炉中飘起，氤氲弥散，缠绕着书案上那册摊开的新书。

    楚陌端坐案前，笔尖在瓷青纸面上游走，留下墨痕。

    突然，门外传来木轮碾过门槛的滞重声响，打破了书房的沉静。

    “隐西？”钱罹在穆宥的协助下，坐着轮椅碾过地面，“铺子里每日那般多客人，你倒是偷得清闲，自顾自躲在这儿舞文弄墨。”

    穆宥见机嘟嘴附和两声：“就是就是，破了个大案，楚老板您名声大噪，大家都争着抢着要一睹您这‘天人’风采！眼下铺子里明明人手不够，还不肯多招几个！简直小气得没边！”

    想来楚陌听出了穆宥这玩笑话，并未嘴不饶人，转而落好眼前书册最后一笔，怀着笑意将其合上。

    萧霖本想问出口，却也知不合时宜。

    不过谁想，她刚将心中顾虑咽回，楚陌便自行拿着那本册子走至二人跟前，最终交到萧霖手中。

    萧霖纳闷，将那书册调转过来仔细瞧瞧——

    等等！

    这上面，这上面写的是，是“留襄居”！

    这不是他们的来时路吗？

    把这本册子交给他们，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了？

    萧霖将书册捧在手心，心中却不由升起一股复杂心绪，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就……要离开了吗？

    不等她开口，楚陌率先指示道：“麻烦把这本册子，交予隔壁布坊掌柜处，我此前已同他说好，你们去了便是。”

    稀奇，原来这册子不是给他们的，是要交给别人的！

    萧霖摸不清楚自己，为何亲手将回去的“希望”赠与他人，心中反生一丝庆幸？

    怕是和楚陌待久了，自己也神志不清了。

    “好！”她欣然应下，拉着穆宥便往外跑去。

    目送二人离开，钱罹莫名盯着他们的背影出了神，心血来潮同楚陌打趣了声：“隐西，我们年少时，也同他二人一般无忧无虑吧？”

    楚陌：“……”

    钱罹略带诧异：“隐西？”

    顿了半晌，二人之间静得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

    钱罹心头渐渐泛起一阵不安。

    这股不安之情，直到楚陌再度启齿，愈演愈烈：“玄度，此次，还是不行。”

    本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却教钱罹真切慌了神。

    他语气夹带微微恳求，吐出一句亦真亦假的玩笑话来：“隐……隐西，不行便算了，这世间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可楚陌漠然回身，抚上了他的桌案。

    “是啊，不行便罢了……”楚陌头一回现出落寞，活脱一株身临大雨的芦苇，迟迟抬不起头来，“玄度，你且去收拾停当，还家便是。”

    “回家？”钱罹眉头紧锁，不安之绪径直涌入喉间，“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