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血色。

    她的话语凝住当下的空气，无论是萧霖还是三娘，皆大气不喘。

    随着铁链声响起，那女子的面容也渐渐浸在光下。

    她赤着脚，步履不稳，好似伤了腿：“出去？你们当真以为出去的日子就能好过吗？还不是低入尘泥，依旧下贱不堪。”

    “五娘你在说什么胡话？”三娘立起身子，出言制止。

    可五娘似乎并无罢休之意：“我们一个个的，被抓来少说也有半载，多则三五年，你们真当外面的人觉着我们还活着啊？觉着我们还守身如玉啊？好，即便这些时日里，我们走运，没被贼子侮辱，那外面的人他们信吗？他们还会如先前那般与我们谈婚论嫁吗？”

    “我们一个个的，出去了，只有被邻里嫌弃的份儿，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自降身价，嫁个杀鸡的宰牛的，穷困过完一生？如此，和在这儿被人买走，有何区别？”

    穆宥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再刻意夹细嗓子，径直用粗狂原声回嘴：“你如此自轻自贱，就只会落得那样惨痛的下场，但你有没有想过，出去之后你们会有大好的人生，世间万物都能尝尝鲜，从此不必困于这一方晦暗天地？”

    “你说得轻巧，我们之中不少人被他们打断了腿，抑或是打折了胳膊，更甚者哭瞎了眼，‘世间万物尝鲜’？你叫我们一介残破之女，如何尝鲜？”

    灯火葳蕤，五娘眸光闪动，目眦尽裂，一言一语皆为控诉。

    几人的商议明明那般低沉，于这刻，却响彻夜空。

    穆宥被她噎住，说不出话来。

    可萧霖不然，经历了这般多的琐事，见识了各色人物，她还未见过如五娘一般的角色。

    她猛然站起，直面破屋里唯一的烛火。

    橙光摇曳，泼洒在二人面颊，一方耀目，一方黯淡。

    “他人尚未投以蔑视，你却自甘没入尘微，先行沦为卑下之境。莲出淤泥而不染，你反自残花蒂？”

    “你……”

    “没了腿脚，又不耽误女红，绣娘不也是出路？残了双手，大可熟读戏本，做个数一数二说书人；缺了双目，口述传艺依然能名震古今！世间宽广，何处容不下我们如沙砾般微渺之人？在这儿连糟糠都能咽下，到外头却摆起千金小姐的架子？大家不觉得可笑吗？”

    “你说出去之后嫁不到好人家，我看，本就无奈落入流氓之手，拼尽性命逃离魔爪，倘若此前有意此后无意的负心汉毁约，那他绝非良人，他要娶的何尝是你，分明是你的贞洁！如此男子，他们不娶，不嫁就是！”

    萧霖字字珠玑，穆宥身居其后，不经意陷了进去。

    他默默掰开指头点数，猜想那个从小受了委屈，只会躲到他身后自己抹眼泪的哭包，是从何时开始，长得如此顶天立地了？

    值此，萧霖的言辞点醒了诸多女子，亦逼退了五娘。

    见五娘哑口，萧霖也知自己该见好就收，因而立马转身，拽住穆宥的衣领就往角落的睡榻上躺去。

    一时反应不及，穆宥被拖得打了个趔趄，可正是这个趔趄，叫穆宥得空窥见萧霖的神情——樱唇微颤，抿成一线，下唇不禁抽搐。

    看来她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哭包。

    为了不叫三娘她们看出错处，萧霖头也不回地倒地就睡，掀起被褥立即蒙上脑袋，将自己的委屈生生咽回肚里。

    穆宥尚未上前安抚，而是默默选了个她身侧的睡榻，背对而眠。

    经历方才的闹剧，五娘也缺了再闹一回的胆子，纵使她还未谈及最终答复，还是口中喃喃着什么，上前吹灭了小屋唯一的烛火。

    这夜意外地不再燥热，山谷的凉意从门缝钻入破屋，叫醒了忧心忡忡的萧霖。

    夜色已深，众女子皆入了睡，只余她一人睁了眼。

    心乱如麻，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正好撞见双瞳剪水的女版穆宥，正眨着眸子，与她视线相对。

    即便此刻他生得一副女相，但萧霖还是当即转过身去，移开了视线。

    穆宥亦然，难见地双颊赧红。

    半晌，当二人心跳交织之声暴露于夜色，萧霖哑着嗓子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啊……”

    “因为你很重要。”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怎地，穆宥忽然有了胆子，“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萧霖一时怔然，不知所措。

    她急忙将脑袋缩得更低，结结巴巴岔开话题：“那……那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穆宥将眼一合：“能，我相信童县令，他一定能带领官兵，一举歼灭这个窝点。”

    萧霖睫羽颤动，并未应答。

    她总觉着，这场局，没那么理所当然。

    诚然，不仅是她，远在瀚庐县衙的童桓，亦犯了难。

    “老爷，您别劝了，我们是决计不会随您动身的。”领头的衙差眉头紧蹙，字字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