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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有些诡异的安静氛围里结束,待宾客三两散尽,显出空荡冷清的殿内只留下王冕一位客人。
他适才良久没有言语,待到此时分外口干舌燥,抬手将盏中余酒饮尽,一手倚着手杖一手扶着桌案颇有些艰难地起身离席。
想来是他骄傲惯了,也重视体面,无法容许腿脚不便带来的狼狈现于人前,这才拖到众人离席后方才最后离开。
已侯在外间的阿淅瞧准时机掀开帘子迎自家公子出门,王冕却回身朝黎元仪站定的方向沉默着行了道别的礼。
门帘晃晃悠悠地垂下来,飘进来的几片雪花在屋内温暖的空气里须臾消弭了踪影。
黎元仪轻叹一声,第一次觉出无奈来,她的视线和詹信的目光轻触,詹信突然冲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明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黎元仪却瞬间心领神会,他知道她此刻犹豫着要不要做的事是什么,主动打消了她的犹疑不定,也用这一记点头说明了他的态度,让她安心。
门帘再度掀开,这一次走出来的人是黎元仪。
大雪翩飞,庭前宾客留下的脚印不多时便被覆盖得严严实实。
满园寂静雪花纷飞里,独自离去的一主一仆还未走远。
黎元仪撑起门前留下的伞,裙幅微动下了台阶,迈步向前追了上去。
“王大人,请留步。”
王冕显然没想到黎元仪会追上来,一时间甚至怀疑是自己心急过甚出了幻觉,脚步顿住却不敢立刻回头,一直到黎元仪距离他只数步之遥时方才回身。
王冕又惊又喜,望向眼前人的眼神闪烁着倏然亮起,心旌摇曳之下他喜不自禁的声音透出微微颤抖的音调,连并不利落的步伐也下意识忘却了不适向着黎元仪挪去。
“殿下!”
黎元仪站定在雪中,和王冕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眼眸轻扫阿淅,阿淅知情识趣地举着伞默默退去一旁。
黎元仪手中伞盖倾向王冕处,声音和寂静雪花飘落一般没什么起伏,“本宫送一送王大人,另外,也有些话想与王大人说清楚。”
那点欣喜无声无息地湮灭。
王冕眼里的光散了。
她想与他分说清楚,不用猜,正是为了他日后不再做任何纠缠于她。
他就这么让她生厌?
去诗会上为她写情诗,冒大雪拖着病腿腆着脸来给她贺生辰...竟是一点都没能让她回转半分心肠......
连让他今日就这么无声无息悄悄离开的体面她都不想给了......
念及此,王冕身形一晃,险些没能站稳。
黎元仪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稳,手却在伸出的下一瞬立刻又收回袖中。
不成。她不能伸手。
王冕撑着手杖稳住,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黎元仪,连飘飞的雪沫闪进眼中也混不知觉,这一霎那长得像过去她爱慕自己的许多年。
从前他以自己的绝情绝欲隐隐自得,未料得终有一日,他也会因另一人的绝情而无望得痛悔。
岂不谓,天道昭昭,因果轮回?
罢了。
她要分说清楚也罢,好歹,这番话再难听也是她对着他王冕说。
“殿下,请讲。”
起风了,硕大的雪片落在伞盖上的“簌簌”声愈发猛烈,黎元仪顿了片刻,方才轻道:“从前本宫对你多有叨扰不假,然时过境迁,如今,从前的事和人本宫不做任何他想,你又为何非要做到这份上......”
她回视一直定定看向自己的王冕双眸,“如此这般,倒是根本不像你了。”
苦涩漫过王冕的心间。
不像他自己了?
他未曾及时看清自己,被秉持的虚节所缚,到今日深悔晚矣。可如今这般的他,起码所感所为都是从心出发。
“殿下即使不信,臣也要剖白自辩几句。
如此这般,才是臣之真心。”
两人间的气氛随之一凝。
四目相对,黎元仪的眼眸闪过一丝不解。
从前,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得这位璞玉公子冷眉冷目;
今时今日,她亦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又一改从前的态度,同她道什么真心......
但那一丝不解很快消散。
她不是想与他谈情而来,她之所以愿意再与他长谈,只为了日后不再有种种尴尬事。
不与他再以轶事谈资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口中,就是此时她唯一的目的。
黎元仪眸光愈发冷冽,声色也愈发清冷:
“王大人,本宫此时愿意追来,并非为了与你辨析何为真心,何为假意。”
适才说出“真心”二字的王冕闻言不由一颤,脱口而出剖白之语的瞬间已然漫上的孤寂感让他在风雪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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