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妈妈，有姥爷，还有周易。

    梦里，妈妈总是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

    “绛绛，你最棒了。”

    “绛绛，妈妈爱你。”

    “绛绛，终于懂事了。”

    “绛绛，要跟爸爸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不对？”

    梦里，妈妈温柔地抚摸杨绛的头。每次听母亲语重心长地说话，小小的杨绛不管是否真的理解，都会使劲点头。他只觉得妈妈说的话，都是对的。

    小小的他知道父亲不在家，妈妈心里有压力。他很懂事，不想让她为难，所以都尽可能做到那个年纪他认为的最好——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唯一让他“不乖”的，就是跟着孩子王周叔叔的儿子‘周易’一起胡闹。母亲高洁虽然偶尔担心，但对周易却很放心。那孩子虽然野，却有哥哥样儿，像自己的大儿子似的。而且杨绛就喜欢黏在周易哥屁股后面，成天“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出去疯玩也乐此不疲。

    爸爸不在家，小小的杨绛虽然爱哭，却总能说出让高洁又惊又喜的话：“妈妈，我是男子汉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会一直保护你！”奶声奶气的小包子说出这种话，高洁内心感动极了，觉得儿子没白疼，教育得也好。

    她认为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能让丈夫杨志军没有后顾之忧地奔赴国家前线，她做的就是对的。只是有时，她也会自私地想：为了千万小家的灯火和大家的繁荣昌盛，牺牲自己的家庭幸福，值得吗？

    但她身为将军之妻，本身也是高干子女，她的身份和思维不允许她有太多私心，她不能抱怨。任何人都可以抱怨，唯独她不可以。

    那时杨绛还小，母亲总是教育他，要把父亲当作榜样。但父亲年轻的模样，在杨绛心里留下的印象少之又少。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在年幼的杨绛心里甚至没了多少印象。有印象的那几年，是姥姥、姥爷在大院照顾着他。

    二老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姥姥在大院没住几年，就因为脑出血进了医院抢救。高洁深受打击。一直以来给高洁做思想工作的姥姥，最终也没能抢救回来，脑死亡去世了……

    高洁和老政委（姥爷）处理了姥姥的后事。杨志军也只是匆匆回来看了一眼，交代了几句，抱了抱儿子，叮嘱杨绛要听妈妈的话。部队事情太多，他不能停留太久。高洁习惯了，没有任何挽留。杨志军无奈地道了别，便随车离开了。

    此时，高洁在西苑医院确诊了抑郁症。但她谁都没告诉，甚至想当然地觉得这种病不是什么大问题。

    杨绛的姥爷是京海军区副政委退休，姥姥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教授。母亲高洁上京海师范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谁知她毕业后没有选择去做教师，走上预设好的道路，这让当时的二老气得不轻。后来她还跟一个“小军官蛋子”（杨志军）谈起了恋爱，气得姥爷拍桌子不想认这个女儿。在那个年代，这显然门不当户不对。直到杨绛出生，姥爷才不得不认了。毕竟是亲外孙，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相连。

    令老政委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当年确实小瞧了杨志军。那并非一个没志气、没勇气、没胆量的小军官。杨志军凭着自己的有勇有谋，在多次行动指挥中表现出色，一路高升。其中或许或多或少沾了点老政委背景的光，但更多是靠他自身优秀的做派和实力赢得的荣耀。杨志军也从未去动用过老政委的权势。

    所以，即便一开始看不上杨志军，老政委后来也打心底认可了这位女婿。

    老政委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即便家里有勤务兵，照顾杨绛的任务不算太重，他也显得力不从心了。

    高洁也从科员升到了领导层，每天要处理的琐事反而更多，夫妻俩都顾不上家。

    那时的杨绛，身边只有老政委和周易。大院其他孩子，碍于杨绛和周易的身份，交往也多带着攀附的意味，并不交心。只有周易是真心疼他，时常带好东西给杨绛吃，惹得院里其他孩子羡慕得直流口水。

    经常陪老政委下棋，练就了杨绛围棋、象棋的好水平。他甚至能跟大院国家围棋队的小将们杀得有来有回。老政委甚是满意，直夸外孙聪明，给他长脸了。围棋队教练曾想向老政委要人，说杨绛绝对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定能成器。

    老政委没同意，摆了摆手说，未来外孙的路让他自己选，他全都支持。

    周易每次来家，老政委都特别开心。他一眼就喜欢这个皮猴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常感慨，同是大院将领的娃娃，怎么差别这么大？有时甚至觉得周易才像自己的亲孙子。

    周易能说会道，总哄得老政委开怀大笑。那情景，像极了祖孙三人。杨绛则常常托着下巴坐在凳子上听，听周易和老政委天南地北地聊。老政委说什么，周易都能接上几句，常被老政委连连称赞。那时的杨绛，对周易生出了浓浓的崇拜之意。

    杨绛初中时，老政委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军区疗养院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