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崩塌，是那种缓慢的、弥漫的、像毒气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崩溃。在食堂里，战士们端着盘子，看着食物发呆，一口都吃不下。在训练场里，那些本该挥汗如雨的新兵们坐在墙角，抱着头盔，一言不发。在宿舍里，有人把动力甲挂在架子上，脱下手套，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不知道手还能做什么。

    

    他们不知道。

    

    在过去的几十年、上百年里，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那个人的影子。他制定战略，他分配任务，他在每一次危机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他告诉他们往哪里走，告诉他们为什么打，告诉他们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相信黎明。

    

    现在他不在了。

    

    不是战死——战死他们能接受。阿斯塔特从不畏惧死亡，也不畏惧牺牲。战死是荣耀的，是应该的，是他们从成为阿斯塔特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准备的。

    

    但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还在。他的身体还在，他的心跳还在，他的呼吸还在。但他们都知道，他走了。那些灵魂走了，那个意志走了，那个让他们愿意赴汤蹈火的人走了。留下的是一具空壳，一具被万灵药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的空壳。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战士，新兵，刚完成试炼不久，还没有经历过几场真正的战斗。他站在食堂的角落，面前的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我们救了他吗？万灵药，那些药，我们拼了命从战场上抢救出来的药。我们觉得只要有药就能救他，只要有药就一切还有希望。可现在呢？他躺在那，像个——像个活死人。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

    

    旁边没有人说话。不是没有人在听，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他们心里。

    

    “我们的基因之父拯救了帝国。”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救了那些人——安格隆，莫塔里安，洛迦，科兹。他救了那么多原体，救了那么多军团，甚至救了帝皇。”

    

    那声音停了一下。

    

    “可是谁来救他呢？”

    

    那是一个问题，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食堂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有人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有人只是坐着，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食物。

    

    谁来救他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夜晚，在每一个第二军团战士的心中扎下了根。它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生长，开出不同的花，结出不同的果。有些人因此变得沉默寡言，有些人因此变得暴躁易怒，有些人因此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如果连那个人都得不到拯救，那我们战斗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也许永远没有人能回答。

    

    “这些话，不能再说了。”

    

    卡利昂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动力甲，脸上的伤口被仔细缝合了，头发也梳理过。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在撑着。他撑得很用力，用力到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原体大人的事，军团长官们会处理。”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自己的岗位，完成自己的职责。其他的一切，不需要你们操心。”

    

    那个年轻的战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正在慢慢成形的、对一切权威的怀疑。

    

    “大人，”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救他？”

    

    卡利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们在救。我们在全速赶往泰拉。帝皇会有办法的。帝皇——帝皇是万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里都没有底。但他必须说。因为如果连他都不说，就没有人说了。

    

    年轻的战士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卡利昂转身离开食堂。他的步伐很快，很稳，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但走出食堂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右手扶着墙，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走。

    

    因为他们还在看他。

    

    那场对话像野火一样在军团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