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躺着。是漂浮着。万灵药的琥珀色光芒在他体内流动，维持着那些本该停止的器官。他的甲胄已经被拆开了，露出胸口的巨大伤痕——不是任何武器造成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从里面烂透了，然后皮破了，流出最后一滴汁液。

    

    卡西安走到手术台边。他的腿在走，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着那张脸——那张他第一次见到时蹲下来和他说话的脸，那张在他成为正式战士那天对他微笑的脸，那张在每一次战役前都会站在最高处、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视所有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平静。什么都没有。

    

    那眼睛是半睁着的，瞳孔扩散成两个灰色的、什么都映照不出的空洞。

    

    “他还在吗？”卡西安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很深的、某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传来的。

    

    塞拉芬没有回答。

    

    卡西安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只记得自己伸出手，握住那只垂在手术台边的手。那手是凉的，但还有温度。不是冰冷，是正在变凉——那种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温度的感觉，像握着一根正在熄灭的蜡烛。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不是昏迷，不是重伤，不是任何可以被万灵药、被帝皇、被任何力量挽回的状态。他是走了。灵魂走了，意识走了，那个让所有人心安的存在走了。留下的只是躯壳，一具被混沌掏空了、又被万灵药强行维持着呼吸的躯壳。

    

    卡西安站起来。

    

    他转向塞拉芬。

    

    “药剂师长，”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不，不是恢复了，是变成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原体大人的遗体需要被送回泰拉。帝皇也许有办法。即使没有——他也应该回到皇宫。”

    

    塞拉芬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满是疲惫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希望——希望已经死了。是——认可。

    

    “护送任务由你来指挥。”塞拉芬说，“我会带着药剂师团队随行。原体大人的生命体征随时可能变化，需要全程监控。”

    

    卡西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陆续赶来的战士们。他们的脸上有同样的表情——那种在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打击面前，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呈现出的、空白的、茫然的表情。

    

    “所有人。”卡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原体大人要回家了。我们带他回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行动。

    

    后来的事情，卡西安很少提起。

    

    舰队起航了。他们没有足够的战舰，没有足够的补给，没有足够的弹药。他们只有一具静滞棺，一个昏迷不醒的药剂师长，一群被打残了的战士，和一个发誓要把原体带回泰拉的人。

    

    混沌追上了他们。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无数次。那些在战场上没能杀死原体的恶魔，那些被混沌诸神派遣来夺取遗体的怪物，那些想要用这具躯壳做些什么的叛徒——他们没有放弃。他们知道原体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知道这具躯壳的价值。帝皇也许会用它做什么，也许不会。但他们不能让帝皇有机会。

    

    追猎持续了数月。

    

    卡西安记得每一次登舰战。

    

    第一次是在起航后的第三天。一艘被混沌腐蚀的巡洋舰从亚空间直接跳出来，撞进了舰队的侧翼。叛军们用登舰鱼雷和传送法术同时发动攻击，目标只有一个——灵柩厅。

    

    卡西安带着荣誉卫队守在门口。

    

    他不知道那一战打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剑在挥舞，敌人的血在喷溅，兄弟们的尸体在脚下堆积。他背后的那扇门，那扇关着原体遗体的门，从未被打开过。

    

    第二次，第五次，第十一次，第二十次。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一次当敌人突破外层防线、冲入旗舰、逼近灵柩厅的时候，他都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前。握着剑。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