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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了。
夜风在高台上吹过,带着远处麦田的清香,也带着更远处、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硝烟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从星空的深处飘来,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这片小小的村庄,拂过两个坐在高台上的人。
望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星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光点,想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他开口了。
“大人,您不需要知道您是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您也不需要成为谁。您不是他,您成不了他,您永远都不是他。那又怎么样呢?”
艾克转过头,看着他。
望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艾克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依赖,不是那种“您是我的神”的狂热。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是信任。是他亲手种下去的、用五年的时间浇水施肥、终于长成了一棵大树的信任。
“您只是您自己。”望说。
艾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您把我从牲口棚里抱出来的时候,您不是他。您给我披上罩袍的时候,您不是他。您把粥递给我的时候,您不是他。您蹲下来和我拉钩、说‘我会花一辈子去找答案’的时候,您不是他。您就是您。您就是大人。您就是——您。”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煽情,没有刻意地想要触动什么。他只是说,像一个孩子在描述一棵树的样子,或者一条河的方向。
“我不知道您说的那个‘他’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我来说,那个把我从牲口棚里抱出来的人就是您,那个给我披上罩袍的人就是您,那个救了整个村子的人就是您。您不需要成为谁。您已经是您了。”
艾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很小的、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在快要熄灭的灰烬中挣扎着扇了一下翅膀。
他伸出手,用力地按在望的肩膀上。
那一下按得很重,重的像要把什么重量从自己身上卸下来,压到那个少年的肩上去。望没有动。他承受住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艾克靠在高台的矮墙上,烟斗已经熄了很久,他没有再去点。望坐在他身边,也靠在那堵矮墙上,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头顶那片星空。星星那么多,那么密,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淌到那一头。有些星星在闪,有些不动。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像眼睛,有些像伤口。
望没有问他还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靠上去都不会倒下的支点。他呼吸着夜风里麦田的味道,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感觉着身边那个人肩膀上传来的、微微的、还在颤动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夜。艾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望说。
“有人认为世上其实并没有我。”
望没有插话。
“所有人其实都是一样,都以为这个肉体的我是自己。其实这个我,是一种执念。”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又像是在品味。
“当你放下执念,那你又成了新的我。所以我既是我,也不是我。我是我,我非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对这片夜空念一首古老的、没有人听过的诗。
“观我昨日如戏,观我今日如镜,观我明日如影。世间万般皆是我,沧海明月皆无我。我学我,我识我,我知我,我解我。”
他停下来。夜风把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我是谁?”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我是那个从培养舱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我是那个杀了管事、把罩袍披给一个孩子的人。我是那个蹲下来和孩子拉钩、说‘我会找一辈子答案’的人。我是那个抽着劣质烟草、坐在高台上、快要把自己折磨死的人。”
他放下烟斗,放在身边的土地上。那烟斗歪歪斜斜地搁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老兵,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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