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到六毫升液体在科勒体内发生的作用，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预期的都要快。

    

    基里曼的手指仍然按在那根颈侧血管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搏动的频率正在改变——不是加快，也不是减慢，而是那种节律本身的结构在发生变化，像是某种被遮挡的信号正在逐渐恢复它的原始波形。他能感觉到那些搏动的间隔正在变得更加均匀，每一次跳动的力量也在缓慢地变强。那股液体已经穿过了科勒的血脑屏障，正在沿着他的循环系统扩散到每一处末梢。那不是什么剧烈的改变，更像是一种从内部发生的重新校准过程，缓慢而不可逆。

    

    大约三十分钟后——基里曼正在将科勒左臂脱臼的肩关节重新复位——他听到了科勒胸腔深处传来的第一声异响。那声音不大，像是一块被浸泡过久的水中木头在水中轻微开裂的声响，沉闷，短促，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质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正在被缓慢地推开，间隔不断缩短，声音逐渐增强。基里曼的手没有停，他将科勒的肘部保持在约九十度的角度，以前臂为杠杆向斜上方平稳施力，感受肩关节窝与肱骨头之间那层错位的软组织在压力下缓慢滑移，直到一声低沉而潮湿的“咔”声从肩部深处传来。他放平科勒的手臂，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他右侧小腿上那处严重的开放性骨折——折断的胫骨已经穿出了皮肤表面，断口的边缘呈现暗白色，周围组织已经开始肿胀，形成一圈青紫色的硬结。

    

    他正在以极缓慢的力度将那截断骨推回原位的时候，科勒的身体突然猛地弓了起来。

    

    那不是自主行动。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像是他体内的某个系统在一瞬间过载了，所有肌肉同时进入痉挛状态，背部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形，颈部后仰，下颌张开，随即一股深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口鼻中同时喷涌而出。那些液体在落到地面之前形成了数道细长的弧线，其中一部分溅在了基里曼的护手表面，一部分落在苔原干燥的硬壳上，迅速被那层多孔的岩石基质吸收，留下深色的湿痕，边缘逐渐向外晕开。基里曼立刻停手，侧身让开那口涌出的血液，同时用左手按住科勒的胸骨上方，用一种克制的力量将他压回地面——防止他在痉挛状态下再次拉开已经复位的骨端。

    

    但科勒的身体仍在挣扎，那种挣扎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纯粹是系统内部的混乱通过肌肉系统向外释放的混乱表现。他的面部颜色在不到十秒内由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那红色从两颊向颈部蔓延，随后又在数秒内迅速退去，转为一种青灰，像是血液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数次方向不定的重新分布。他的呼吸频率从原来的浅短节律急剧加快，每两次吸气之间几乎听不到呼气，然后忽然又慢下来，变成了隔着好几秒才出现一次的停顿式呼吸，像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理节律之间被反复撕扯。那种混乱的呼吸节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开始慢慢收敛，每一次吸气的间隔变得更加稳定，每一次呼气的长度也在逐渐拉长。基里曼没有松开按在科勒胸骨上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肌肉正在从无序的颤动中恢复，像是某条被风暴吹乱的海面正在逐渐平息。

    

    那两名技术军士反应很快。一人从舱内取出一卷无菌敷料垫在科勒后脑下方，以防他头部反复撞击岩石地面造成二次损伤；另一人蹲在科勒身体另一侧，用膝盖固定住他未受伤的那条腿，防止那些不受控制的肌肉抽搐导致骨折移位。技术神甫站在几步之外，那枚机械义眼的暗红色光点快速扫描着科勒全身的可见数据，他的右手仍然按在电击杖上，但没有拔出。“血液反应，”他说，嗓音平稳，“快速排斥。他的免疫系统正在识别外来细胞组织，启动大规模炎症反应。那可能是最危险的阶段——他的免疫系统刚刚在应对多个器官衰竭，现在又要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处理一次基因层面的冲击。如果免疫风暴持续太久，他剩余的器官将承受不住。”

    

    科勒的身体在那段话说到一半时再次猛烈弓起，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剧烈。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处的皮肤被拉成近乎透明的白色，指甲在潮湿的苔原表面刮出几道浅痕，然后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后突然断裂的弦。他停止了吐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虽然没有恢复到正常节奏，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混乱的不规则颤动。他的面色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缓慢地从青灰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暖色，像是某种无法被测量的底层进程正在朝着好的方向缓缓移动。基里曼仍然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的手背轻贴在他颈侧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感受那层薄薄皮肤下的振动正在从无序中逐渐找到一种新的节律。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确认科勒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在了一个较低但可维持的范围内，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那条还未完全复位的小腿断骨。

    

    他能感觉到骨端的边缘抵在皮肤下方，位置比原来更偏内了一些，仍然需要再次调整。他重新握紧那截断骨两侧，以极其缓慢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