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宏伟从工地回到办公室，水还没喝一口，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里的号。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市长胡高峰的秘书，声音很客气，说胡市长要跟他通话。

    石宏伟握着手机，等着。

    几秒钟后，胡高峰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宏伟，华威的项目是怎么回事？3000万，就这么没了？你马上给我写一份报告，详细说明情况。”

    石宏伟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好的，胡市长。”

    “什么时候能交？”

    “明天。”

    “好。”

    电话挂了。

    石宏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天气预报。

    他看着那条预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把县政府大院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报告，怎么写？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面前摊着一沓空白信纸，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恩施县人民政府”几个红字。

    他写了两个字——“关于”，笔停住了。

    关于什么？

    关于一个20亿的项目？

    关于一笔3000万的垫资？

    关于一个县长的判断力？

    他写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又拿了一张，写了“关于华威”，又写不下去了。

    华威什么？华威项目的情况？华威项目的进展？华威项目的问题？

    他写不出“问题”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上去，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承认自己被骗了，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承认自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他把第二张纸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垃圾桶满了，他把纸团踩了踩，又扔了几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在嘲笑他。

    秘书敲门进来，看到垃圾桶里的纸团，愣了一下，没敢问。

    他把文件放在石宏伟面前的桌子上，准备离开。

    “等一下。”石宏伟叫住他，“让马纤尘来一趟。”

    秘书愣了一下。

    马纤尘是县政府办分管文字工作的副主任，老笔杆子了，在县政府办干了十几年，经手过的大材料不计其数。

    县长叫他来，多半是写重要的材料。

    “好的。”

    秘书点点头，出去了。

    马纤尘来得很快，手里习惯性的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纸团，什么都没说，在石宏伟对面坐下。

    “石县长，您找我？”

    石宏伟把那份华威项目的材料推过去。

    “市里要一份报告，关于华威项目的。请你写一下。”

    马纤尘接过来，翻了翻。

    3000万垫资，项目停滞，施工方撤场，企业方失联。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石县长，这个报告，怎么写？”

    石宏伟看着他。

    “实事求是。”

    马纤尘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石县长，这个报告，陈县长那边要看吗？”

    石宏伟沉默了一下。

    “不用。你写好直接给我。”

    马纤尘走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石宏伟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马纤尘那句话——

    “陈县长那边要看吗？”

    他不想让陈立看。

    这份报告一旦写成，就是他的检讨书，他的认罪书。

    他不想让陈立看见自己认罪的样子。

    马纤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3000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恩施这样的县来说，3000万是全县干部几个月的工资，是乡镇一年的运转经费，是好几个民生项目的配套资金。

    现在，这笔钱打了水漂。

    他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下笔。

    想了许久，他拿起电话，拨了陈立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