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香镇在下雨，县城也在下雨。

    苏晴站在防汛指挥部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一夜没停，到早上反而更大了。

    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街景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在水珠里碎成一团一团的，像被打散的蛋黄。

    指挥部的灯从昨晚亮到现在，没有灭过。

    她的手机又响了。

    “苏主任，枫香镇的物资还缺什么？”

    是发改局的副局长，声音很大，像是在喊。

    “帐篷、棉被、饮用水、方便面。你统计一下库存，有多少调多少。”

    “省道塌方那段，交通局说至少要两天才能抢通。”

    “不能等两天。让他们先清出一条便道，能过人就行。”

    电话挂了，屏幕还没暗，又亮了。

    这次是民政局的副局长，问安置点需要多少床被子。

    她说五百床。

    他说仓库只有三百。

    她说三百就三百，先调过去，缺的再想办法。

    她又拨了卫健局副局长的号码。

    “安置点要配医护人员，一个点至少两个，马上安排。”

    电话一个接一个。

    枫香镇、新桥镇、青石镇——雨还在下，水位还在涨，被困的群众还要转移，安置点还要扩容，每一个镇都在告急，每一个镇都要物资、要人、要车、要船。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字迹潦草得只有自己能认出来。

    “苏主任，您吃点东西吧。”

    办事员小刘端着一碗泡面走进来，面已经泡软了，热气从碗口冒出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她接过来，用叉子挑起几根面，塞进嘴里。

    烫，但顾不上。

    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接起电话。

    “苏主任，我是周明。枫香镇这边缺一艘橡皮艇，有几户人家被困在二楼，水太深，人过不去。”

    “橡皮艇？县里有，在消防队，我马上协调。”

    她挂了电话，拨了消防队的号码。

    面凉了。

    面条泡得太久，成了糊糊，黏在碗底。

    她没有再吃，把碗推到一边，继续打电话。

    苏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位置上的。

    三天前，陈立召开防汛紧急会，点她的名，说“苏晴留在指挥部，统一协调各部门”。

    她没有犹豫，说“好”。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指挥部在县政府三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长条桌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地上铺着枫香镇、新桥镇、青石镇的防汛形势图，是用A3纸拼起来的，边缘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卷起了一角。

    墙上贴着各乡镇的应急联系人名单，手机号、座机号、备用号码，密密麻麻。

    桌上有三部电话，两部固定、一部移动。

    她从早上六点开始接电话、打电话，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就是凉了的那碗。

    小刘又端了一碗过来。

    这次是八宝粥，罐装的，铁皮盖子已经撬开了，塑料勺插在里面。

    “苏主任，您别光打电话，也要吃点东西。”

    “放着吧。”

    她没有抬头。

    她一直没有吃。

    凌晨一点，陈立从枫香镇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全是泥水，雨靴里不知道灌了多少水，走起来咕叽咕叽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电话前，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好，我知道了。你先把人撤到二楼，等天亮再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

    “回来了？”

    “嗯。”

    “枫香镇怎么样？”

    “水位在退。但还有几户人家被困，明天一早要调船过去。”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船的事我来协调。”

    “苏晴。”

    “嗯。”

    “你去休息一会儿。”

    “大家都在忙，我怎么能休息。”

    她转过身，又开始拨号。

    陈立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早就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桌上的电话座机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登记表，每一张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