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枫香镇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上，泥泞的工地反射着刺眼的光。

    看台的基础还在，但钢筋上裹满了淤泥，模板东倒西歪，搅拌机被水冲到了工地边缘，轮子陷在泥里。

    材料堆场上，水泥袋子泡成了一坨一坨的硬块，钢筋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立蹲在看台基础的边上，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像龟裂的大地。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泥壳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泥，在草地上蹭了蹭，没有蹭干净。

    周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施工日志，翻到被洪水泡过的那几页，纸都皱了，字迹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数字。

    他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最后合上日志，低着头说：

    “陈县长，损失不小。材料被泡了大半，工期至少要推迟三个月。”

    陈立没有接话。

    远处，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搅拌机周围的淤泥，铁锹铲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中一个工人停下来，直起腰，看着那片被毁的工地，站了很久，又弯下腰继续铲。

    ……

    下午，陈立召集相关部门在枫香镇政府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张雨、苏晴、周明，还有施工方、监理方、设计方的代表。

    长条桌上铺着施工图纸，图纸上还有水渍的痕迹，边缘翘起来，用茶杯压着。

    没有人说话。

    施工方先开口，说材料损失了多少，设备损坏了多少，工期要往后推多久。

    监理方跟着说，质量没有问题，但进度肯定赶不上了。

    周明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张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晴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纸上，一个点戳了很久。

    大家低着头，都不说话。

    陈立坐在主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天灾躲不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但我们不能垮。场地可以晚一点建，‘村超’一定要搞起来。”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施工进度图前，拿起红笔。

    图纸上标注着每一个节点的时间——开工、基础浇筑、看台完工、球场铺装。

    大部分节点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都被洪水泡得卷了边，看不清字迹。

    他用笔在图纸上重新画了一条线，从原来的位置往后推了三个月。

    “工期往后推三个月。材料重新进，设备重新修。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在图纸上写上新的日期。

    “‘村超’不能黄。球场可以晚一点建，但赛事不能等。体育局先把赛程做出来，乡镇球队先组起来，宣传工作先搞起来。场地好了，比赛马上开打。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他环视一圈，把红笔放在桌上。

    “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陈立和张雨两个人。

    她坐在位置上，没有走。

    面前的笔记本还翻开在刚才那一页。

    “陈立。”

    “嗯。”

    “三个月，能追回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她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轻轻摩挲着，把卷起的纸边压平，又松开，又卷起来。

    “张雨。”

    “嗯。”

    “工地上的事，你盯紧。”

    “好。”

    “材料重新进，质量不能降。工期可以拖，质量不能差。”

    “好。”

    她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到门口。

    “陈立。”

    “嗯。”

    “你刚才说，‘村超’不能黄。”她没有回头，“我记下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狼藉的工地。

    几个工人还在那里清理。

    他想起洪水刚退的那天。

    他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看到搅拌机被冲到了工地边缘，轮子陷在泥里，像一个受伤的巨兽。

    那时候他以为“村超”完了，以为这几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

    但张雨来了，她说“能”。

    苏晴也来了，她说“我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