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香镇“村超”第一场预赛开赛那天，天还没亮，镇上的狗就开始叫了。

    陈立是被手机震醒的。

    周明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

    “陈县长，球场满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比赛九点才开始，球场就满了。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起床。

    吴颖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

    到枫香镇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车子进不了镇子，从路口就开始堵，一辆挨一辆，有轿车、面包车、摩托车，还有拖拉机，车斗上站着十几个人，扶着栏杆，摇摇晃晃。

    陈立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路两边停满了车，还有摆摊的——

    卖饮料的、卖小吃的、卖喇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老人坐在前排，孩子们挤在栏杆边上，年轻人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还有人爬上了围墙，骑在墙头上，腿晃来晃去。

    陈立穿过人群，走到球场边上。

    草坪是新铺的，绿油油的，白线画得整整齐齐。

    球门是新装的，白色的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看台的最高处挂着一面红旗，旗杆是竹竿，杨大爷当年用来当球门的那种，风一吹，哗啦啦响。

    张雨站在球场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安保人员交代什么。

    她的腿好了，但站久了还是会把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

    看到陈立，她点了点头，继续对着对讲机说话。

    苏晴在入口处，协调秩序。

    同时，她手里也拿着一沓日程表。

    有人伸手要，她就递过去，笑着说“欢迎来看球”。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说。

    林婉儿举着相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她拍球员热身，拍观众脸上的笑容，拍那个骑在墙头上的孩子。

    孩子冲她做鬼脸，她按了一张，笑了。

    九点整，哨声响了。

    陈立走到球场中央，脚下踩着新铺的草坪，软软的，还有点弹性。

    裁判递过来一个球，黑白相间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把球放在开球点上，退后两步，抬起右脚，踢出去。

    球滚进场内，滚过中线，滚过那片他盯着看了一年的草坪。

    全场欢呼。

    声音从临时看台上涌下来，从围墙上传下来，从树上、从墙头上、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枫香镇队和青石镇队的球员冲进场内，奔跑、拼抢、呼喊。

    球在草坪上滚动，从一个脚下传到另一个脚下。

    场边的鼓敲起来了，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杨大爷坐在最前排。

    他的位置是第一排正中间，周明特意给他留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那根竹竿，眯着眼睛看着场上奔跑的年轻人。

    有人递给他一个喇叭，他吹了一下，没吹响，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响。

    旁边的年轻人帮他吹，嘟嘟嘟，声音很响。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陈立站在球场边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来枫香镇调研，看到孩子们在这块空地上踢球，竹竿当球门，旧衣服捆成球。

    那时候他站在场边，心里有一个念头——

    要给他们建一个球场。

    半年后，球场建好了。

    现在，站在场上的不再是那些孩子，是比他们更大的年轻人。

    而那些孩子，坐在看台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场上奔跑的大人。

    中场休息的时候，陈立在球场边上遇到了杨大爷。

    老人拄着竹竿，站在看台下面，眯着眼睛看着记分牌。

    枫香镇1:0领先，进球的是镇小学的体育老师，姓王，是杨大爷以前的学生。

    “杨大爷。”

    陈立走过去。

    老人转过头，笑了。

    “陈县长。”

    “您怎么不看球？”

    “看了。看了一会儿，出来走走。”

    他顿了顿。

    “人老了，坐不住。”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上，看着那片草坪。

    “杨大爷。”

    “嗯。”

    “这球场，您还满意吗？”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

    “满意。”他的声音有点抖，“比我想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