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周三上午来的。

    陈立正在看张雨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单，厚厚十几页，从示范区日常运营到“村超”赛事组织，从省里对接的项目到县里要报的材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优先级——红色是急办，黄色是缓办，绿色是已办结。

    每一页右下角都签了她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门没关，苏晴敲了两下，没等他回应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配着深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省电视台后续报道的确认函。

    她在陈立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就放在自己面前。

    “张雨要走？”

    “嗯。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

    “你同意的？”

    “她想去，我没理由拦着。”

    苏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立。”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们？”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想确认。

    “没有。”

    “你有。”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张雨跟我说，你最近开会不看她，下班不找她，信息回得越来越短。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后来她跟我说，‘他不是在躲我，他是在推开我’。”

    他没有说话。

    “陈立，我知道你领证了，要注意分寸。这点我们都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张雨跟了你这么多年，从示范区到村超，从一片泥地到绿茵场。

    她腿伤了，肿得走不动路，还拄着棍子去工地。

    她图什么？

    图你夸她一句‘辛苦了’？

    图你多看她一眼？”

    “苏晴——”

    “你让我说完。”

    她打断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张雨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苏晴，我不怕走，我怕走了以后，他连信息都不给我回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怕吗？

    不是怕你不回信息，是怕你连朋友都不跟她做了。

    你跟吴颖领证了，我们高兴。

    真的高兴。

    吴颖是个好姑娘，她等你那么多年，你娶她是对的。

    但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帮你做事，帮你跑腿，帮你扛了那么多事。

    我们没有要你回报，没有要你承诺，没有要你离婚。

    我们就是想在你身边，能帮你做点事，能看到你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也不行吗？”

    陈立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份文件夹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苏晴。”

    “嗯。”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确实在躲你们。

    不是讨厌你们，是不敢。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怕你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亏欠。

    怕有一天，吴颖会受伤。怕你们会受伤。

    那样的话，我会更加愧疚，更加难过。”

    他转过身，看着她。

    “张雨走，我没有挽留。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被困在我身边。你也是。”

    苏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立。”

    “嗯。”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说几句。”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稳。

    “第一，张雨去省城学习，是好事。

    她回来以后，能帮你的更多了。

    这不是离开，是暂时的。

    你不要搞得好像她一去不回了。”

    “第二，你躲我们，我们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