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华界嘉定。

    黑暗里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几十下就停了。

    巡街的两个警察停下脚步，手电筒往声音方向照了照。

    “鞭炮？”年轻的那个皱眉，“今天不是节日。”

    年长的那个拍拍他肩膀：“走吧，前面看看。”

    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反方向慢慢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有意无意避开了刚才响动的那片棚屋。

    黑暗中，几个黑影凑在一起。

    “就放了这么一小挂，意思意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够了，够了。”另一个声音哽咽，“我儿子……我儿子就是三一年被出云号上的炮打死的……苍天有眼啊……”

    “小声点，隔墙有耳，倭国奸细听到了，警察又要抓人。”

    “怕什么？鬼子军舰都沉了，他们还敢……”

    “嘘——有人来了。”

    黑影迅速散开，消失在七拐八弯的陋巷里。

    夜风吹过，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还有压抑了太久、终于敢漏出一点点的哭声。

    ……

    当晚，工部局大厦，议事厅。

    水晶吊灯把桃花心木长桌照得油亮。

    十三个董事席位坐了十二人——唯独中国董事席空着，胡清同“因病告假”。

    倭国董事田中健司把一沓照片甩在桌子中央，力道大得让茶杯都跳了跳。

    “恐怖袭击！发生在公共租界核心水域的恐怖袭击！”他英语说得流利，但带着生硬的东京口音，

    “工部局必须给帝国一个交代！凶手是谁？背后是哪些国家支持？”

    照片在各国董事手里传阅。

    英国总董威尔士爵士慢悠悠吐着雪茄烟雾，法租界总领事克莱尔·马丁皱眉盯着照片细节，美国董事杰森·亨特跷着二郎腿，一副看戏的表情。

    “田中先生，”威尔士终于开口，烟圈缓缓上升，

    “根据与大清签定的《租界土地章程》及《附则》，工部局的管辖范围是租界陆地及毗邻浅水区。

    军舰属军事目标，在公共水域遇袭，这属于国家间武装冲突，不在工部局管辖权限内。”

    “威尔士爵士！”田中提高音量，“袭击发生在黄浦江航道，而黄浦江是上海港的生命线！这威胁到所有国家的商业利益！”

    “所以呢？”克莱尔·马丁放下照片，法语口音的英语带着嘲讽，

    “倭国军舰长期停泊在外滩，炮口对着租界——这就不威胁商业利益了？

    你不去找龙国海军，跑来找我们算什么？

    而且，去年八月，贵国海军陆战队在虹口开枪，流弹打进法租界，打碎了我领事馆的玻璃。这事我们还没算账呢。”

    田中脸色涨红：“那是意外！而这次是蓄意袭击！支那海军有潜艇吗？有能力把潜艇开进黄浦江吗？全世界拥有内河作战潜艇的国家，屈指可数！”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克莱尔·马丁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田中先生，您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法兰西共和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您提到了‘内河作战潜艇’。”马丁打断他，

    “巧了，法兰西海军确实有‘鳗鱼级’潜艇，1917年服役，专门设计用于内河与沿海作战。

    需要我把技术参数念给您听吗？或者，您想派人去检查一下我们停在吴淞口的那艘？”

    美国董事杰森·亨特噗嗤笑了：“克莱尔，别吓着田中先生。”

    他转向田中，笑容亲切，“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美国亚洲舰队司令部就设在上海。

    ‘威克号’巡洋舰这几天正好在港内保养。

    田中先生要不要去参观参观？我们的8英寸主炮，装填速度比贵国的九三式快百分之四十。”

    威尔士爵士弹了弹烟灰，补上最后一刀：“如果田中先生觉得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海军力量不值一提，可以派人去长江口数数——

    远东国舰队旗舰‘肯特号’重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四艘炮舰。需要我把舰队司令的电话给您吗？”

    德国董事、荷兰董事、意大利董事……列强代表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藏刀。

    田中额头冒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诸……诸位误会了。”他勉强稳住声音，

    “帝国只是要求工部局协助调查。毕竟，如此规模的袭击，必定有内应、有后勤支持，这些都在租界内……”

    “那就按程序来。”威尔士熄灭雪茄，

    “工部局警务处可以配合调查——前提是贵国领事馆提供确凿证据，证明袭击者目前藏匿在租界。

    否则，请向南京国民政府提出正式外交照会。”

    田中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