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九月二十二日，关家垴。

    这座海拔不过八百米的黄土山岗，此刻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土的颜色，是血。山脚到山顶五百米的斜坡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坑、焦土、破碎的军装残片和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林远站在前沿指挥部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的手已经举了整整二十分钟，纹丝不动。

    镜头里，关家垴主峰阵地的轮廓清晰可见。日军冈崎支队在三天前抢占了这个制高点，随后用令人咋舌的速度构筑了完整的防御体系：环形堑壕、交叉火力点、隐蔽机枪巢、甚至还用原木和沙袋搭建了三个简易碉堡。更致命的是，日军将山腰处的几处天然窑洞改造成了屯兵洞和弹药库，炮火很难直接摧毁。

    “师长，不能再这么冲了！”三团长王大山满脸烟尘闯进观察哨，左臂绑着渗血的绷带，“三营刚才又组织了一次冲锋，不到二十分钟，伤亡过半！鬼子的火力配系太严密，正斜面全是交叉机枪，侧翼还有掷弹筒封锁！”

    林远放下望远镜，镜筒上已经沾满了手心的汗。

    他何尝不知道？从昨天下午接到总部命令——务必全歼冈崎支队，拔掉这颗楔入太行根据地的钉子——到现在，独立师已经组织了六次营级规模进攻。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战士们顶着弹雨冲到半山腰，就被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然后被迫撤退，留下满山坡的遗体。

    “伤亡数字。”林远的声音沙哑。

    “到今天上午十点，全师阵亡二百七十七人，重伤三百四十一人，轻伤不计。”王大山咬着牙报出数字，“其中……其中有一百六十八人是冲锋时被机枪打中的，都是头部、胸部中弹，当场就没救了。”

    林远闭上眼睛。

    一百六十八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关家垴的山坡上。他们中有参加过平型关战役的老兵，有去年才参军的学生兵，有才十八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通讯员小刘……

    “冈崎支队的编制查清了吗？”再睁开眼时，林远的眼神已恢复冰冷。

    “查清了。支队长冈崎谦长，中佐军衔，原属日军第四混成旅团。这支队伍是专门组建的山地扫荡部队，编制五百二十人，但实际上加强了一个机枪中队、一个迫击炮小队，总兵力约六百人。”王大山摊开缴获的日军文件副本，“他们装备精良，配有九二式重机枪四挺，歪把子轻机枪十八挺，八九式掷弹筒十二具，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六百对三千，我们五倍兵力，打了两天打不下来。”林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观察哨的木柱，“不是战士们不勇敢，是指挥有问题。”

    “师长，这怎么能怪您……”王大山急忙说。

    “就是怪我。”林远打断他，转身指向沙盘上的关家垴模型，“我犯了两个错误。第一，轻敌。以为冈崎支队孤军深入，可以速战速决，没有做充分的火力准备就直接发起冲锋。第二，教条。脑子里还想着运动战、伏击战那套，对攻坚战特别是山地攻坚战的复杂性估计不足。”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关家垴的等高线:“你看，日军选择的这个阵地堪称教科书级别。主峰视野开阔，可以俯射四周所有通道。山腰的窑洞提供了天然的防炮掩体。他们甚至把山脊线背面的反斜面也利用起来了，我们的迫击炮打过去，大部分炮弹都落在山脊另一侧，杀伤效果有限。”

    王大山盯着沙盘，脸色越来越白:“那……那怎么办？总部命令必须拿下，彭总亲自下的死命令！”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观察的不是日军的火力点，而是关家垴的地质结构。

    黄土高原的山体，本质上是深厚的黄土层堆积而成。这种土质松软，易于挖掘，但同时也……易于坍塌。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去，把张铁匠给我叫来。”林远放下望远镜，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带上他最好的三门‘太行炮’，还有所有的炮弹。”

    下午两点，关家垴北侧两公里的山坳里。

    三门外形怪异的火炮已经进入发射阵地。说是火炮，其实更像是放大版的迫击炮——炮管是用日军废弃的火车轮轴镗孔改制而成，长一米五，口径82毫米；炮架是粗铁管焊接的简易三脚架；最显眼的是炮身中段那个水冷套筒，那是用汽油桶切割后重新卷制的，里面灌满了从山涧挑来的溪水。

    这就是黎城兵工厂的“镇厂之宝”，林远亲自参与设计的“太行一式”步兵炮。由于根据地没有制造线膛炮管的技术，这炮本质上是滑膛炮，射击精度差，射程也只有正规日制九二式步兵炮的三分之二。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点：能造出来，能用。

    “师长，三门炮，每门配弹十五发，一共四十五发。”张铁匠满脸油污，但眼睛放光，“这半个月兵工厂日夜赶工，把库存的发射药全用上了，才凑出这些炮弹。您可得省着点用。”

    林远拍了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