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三月，太行山深处，黎城黄崖洞兵工厂。

    窑洞深处，林远盯着桌上那枚哑弹，已经看了十分钟。弹体长三十公分，铜制外壳已经氧化成暗绿色，引信头歪斜地耷拉着，尾部刻着日文“七五山炮·榴弹·昭和十四年制”。

    “这是第三批试射的哑弹？”林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第四批了。”张铁匠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不安地搓着围裙，“师长，咱们的复装技术还是不过关。拆了鬼子打过来的哑弹，重新装填发射药，十发里能有七发打不响。就算响的，射程也不稳定，有的飞八百米，有的只能飞五百米。”

    窑洞里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在铁匠炉里噼啪作响，映着墙上贴满的各种武器草图——那些都是林远这些年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从三八大盖的内部结构到九二式步兵炮的击发机构，每一张都浸透着油污和汗渍。

    “前线的战报。”林远终于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上个月，独立师和鬼子打了四场阵地战。咱们的山炮本来就不多，总共八门‘太行炮’，每门配弹三十发，听起来二百四十发不少吧？”

    张铁匠点头，又摇头。

    “可实际上呢？”林远把文件摊开，“第一仗，打榆社外围据点，消耗八十七发。第二仗，阻击鬼子扫荡部队，消耗六十二发。第三仗……第三仗最要命，打辽县县城，鬼子躲进砖石炮楼，咱们的炮弹打上去，黑火药威力不够，炸不开。一百多发炮弹砸进去，最后是靠战士抱着炸药包爬上去爆破的。”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最后的伤亡数字上：“那一仗，阵亡三十九人，重伤六十一人。如果我们的炮弹装的是TNT，如果我们的引信更可靠，如果我们的炮能打得更准……”

    “师长，我……”张铁匠眼圈红了。

    “我不是怪你。”林远打断他，起身走到窑洞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太行根据地地图，“我是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百团大战之后，鬼子学精了，据点修得更坚固，扫荡更频繁。光靠步枪手榴弹，打不开局面。我们需要炮兵，需要可靠的炮弹。”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今天我来，不是听你说困难，是来解决问题。从现在起，黄崖洞兵工厂的核心任务就一个：实现炮弹自产。不是复装，是从头到尾自己造。月产量目标，一千发。”

    “一千发？！”张铁匠倒抽一口凉气，“师长，咱们现在复装都……”

    “所以得想办法。”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枚哑弹，“咱们一步步来。第一个问题，弹体。铜壳从哪里来？”

    张铁匠苦笑：“只能搜集民间的铜器，铜盆、铜壶、铜钱。可老百姓家里那点铜器早就捐得差不多了。而且熔炼之后杂质多，强度不够，容易炸膛。”

    “铜钱……”林远若有所思，“山西这一带，民间应该还藏着不少清朝的铜元、民国的铜板。这样，我让各部队发动群众，用粮食、盐、布匹换铜钱。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窑洞里踱步，忽然停住：“铁轨呢？”

    “铁轨？”

    “正太路、白晋路，咱们扒了那么多铁轨。”林远眼睛亮了，“铁轨是钢，不是铜，做不了弹壳。但可以用来做离心铸造的模具！铜水浇进去，高速旋转，靠离心力成型。这样铸出来的铜壳壁厚均匀，强度高，还能节省材料。”

    张铁匠愣住了：“离……离心铸造？这是洋人的技术吧？咱们这土窑洞……”

    “土法上马。”林远已经在找炭笔和草纸，“我给你画原理图。核心就是一个旋转的圆筒模具，用人力或者水力驱动。铜水从中间浇注口进去，旋转起来后，离心力会把铜水甩到模具内壁，冷却后就是中空的筒体。然后再加工成弹体形状。”

    他边说边画，线条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一个卧式的铁筒，两端有轴承支撑，中间有浇注孔。铁筒可以通过皮带连接水车或者骡马驱动的转盘。

    “这……这能行吗？”张铁匠凑过来看，眉头紧锁。

    “太行山别的不多，水车有的是。”林远放下炭笔，“先在河边建个工坊，用水力驱动。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十台。关键是模具——必须用质地均匀的钢材，铁轨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只是解决弹体。第二个问题，弹头装药。黑火药威力不够，必须上无烟火药。这需要硫酸、硝酸、棉花。”

    张铁匠的脸色更苦了：“硫酸咱们能土法炼，用硫磺和硝石，但浓度低，产量也小。硝酸……那就更难了。”

    “集中攻关。”林远斩钉截铁，“从今天起，兵工厂分三个组。一组，弹体铸造组，由你负责，三个月内必须拿出合格的铜制弹体。二组，火药组，我亲自去请人——还记得去年咱们救出来的那个北大化学系的学生吗？叫陈文澜的那个，他现在在总部当文化教员，我把他要过来。”

    “那第三组呢？”

    “第三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