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停了。

    那些从腐烂星河中渗出的黑色雨滴，在落向地面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透明，从纯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变成普通的、清澈的雨水。那些雨水落在被污染的地面上，没有蚀出孔洞，没有留下纹路，只是像普通的雨水一样，渗入干涸的土地，汇入下水道，流过那些正在走出避难所的人们的脚边。

    天空中，那片腐烂星河正在崩解。那些暗黑色的斑点正在一块块地剥落，像是墙皮在脱落，露出后面原本的星空。那些细碎的银光在斑点剥落后失去了依托，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飘散，然后一颗颗地熄灭。那些曾经睁开的眼睛，此刻全部闭着，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地沉睡了。

    城市中，那些分身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它们站在街道上，站在废墟中，站在倒塌的建筑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点一点地消失。那些正在与防卫队战斗的分身，在即将挥出下一击的瞬间停住了，然后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消散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

    那些被困在封锁区内的平民，小心翼翼地走出避难所，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恢复正常的天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还没有从漫长的噩梦中完全醒来。

    诸星浔站在那座废弃高架的顶端，雨水打在他的身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洗去了一些灰尘和血迹，但洗不掉那些依然在他皮肤下蔓延的暗黑色纹路。他的左眼依然是暗銀色的，在雨水中泛着微弱的光芒。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短促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中隐隐的刺痛。

    他望着那片正在崩解的星河，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分身，望着那些正在走出避难所的人们。他的表情平静，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释然，是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空虚。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星光，正在他的皮肤下闪烁。那星光很小，像是一粒尘埃，但它确实存在，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凉的光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格莉蕾消散后，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握紧手掌，将那团星光护在掌心中，然后从高架上跳下，落在地面上。他的膝盖在落地时微微一软，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站直了身体。他向那座废弃天文馆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应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他穿过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穿过那些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秩序的人群，穿过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防卫队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衣服破旧，浑身布满污渍和伤痕，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在灾难后寻找着自己的去处。

    他来到了天文馆前。

    那座建筑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墙体上的焦黑色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斑驳，露出下面原本的砖红色。那扇半掩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门楣上方的招牌已经彻底掉落，只剩两个空荡荡的螺丝孔，像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大厅依然昏暗，但那些积满灰尘的窗户在雨水的冲刷后透进了更多的光线，让整个空间变得明亮了一些。那些曾经在墙壁上闪烁的荧光星图已经暗淡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那台老旧的投影仪已经停止了运转，镜头前落满了灰尘。

    但在大厅的中央，在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地板上，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已经湿了，贴在小腿上。她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颊上，还在滴水。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手中拿着一张门票——那张天文馆的门票，和她之前送给诸星浔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诸星浔。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没有暗銀色的浑浊，没有黑色的空洞，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的、带着些许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温柔的、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约定中的人般的笑意。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厅中，清晰地回荡着：“你来了。”

    诸星浔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还在。”

    她点了点头：“我在等你。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把这个给你。”

    她伸出手，将那张门票递向他。门票的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处已经泛白，但上面的银河图案依然清晰可见。她的手指在门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让门票飘向诸星浔。

    诸星浔伸出手，接住了那张门票。门票很轻，落在他掌心的瞬间，像是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他低头看着那张门票，看着上面的银河图案，看着那些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痕迹，看着边缘处那些被手指摩挲得发毛的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她：“你不是已经送过我一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