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寒江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签押房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狄仁杰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让人难受。签押房里只剩下曾泰拨打算盘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打在铁寒江的心上。

    “回大人，”铁寒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幽州矿冶监管的矿场确实没有金矿。不过，每年矿冶监都会从沙金商人手里收购一些砂金，数量不多，一年也就几十两。这些砂金都是入了账的，送到京城铸钱了。”

    “几十两？”狄仁杰放下茶杯，拿起刚才挑出来的那本账册，翻到一页，“这本账册上记录着去年九月到十二月，矿冶监一共入库黄金四百二十两。按铁主事的说法，这些黄金是从哪里来的？”

    铁寒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狄仁杰面前，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越翻手越抖。

    “这……这账册是谁记的？”铁寒江对门外喊道，“来人！把账房先生叫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来。他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看样子正在誊抄什么文书。

    “老周，这账是你记的？”铁寒江把账册甩到桌上，翻到那一页。

    账房先生凑过来看了看，道：“是。这账是去年腊月记的，入库黄金四百二十两，是从京城调拨来的铸钱本金。京城户部每年年底都会拨一笔黄金给各地矿冶监，这是惯例。铁主事，您忘了？当时您还签了字的。”

    铁寒江愣了一下，连忙又翻了几页，在账册末尾找到了自己的签押。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把账册递给狄仁杰，道：“大人请看，确实是下官签的字。下官一时没想起来，吓了一身冷汗，让大人见笑了。”

    狄仁杰接过账册，仔细看了那处签押。签押确实是铁寒江的笔迹，印章也是真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页记录的墨色和前后页不一样。前后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微微泛黄，而这一页的墨迹还带着一丝光泽，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账房先生，你说这账是去年腊月记的？”狄仁杰看着老周。

    老周点了点头，道：“是。腊月十八记的，那天正好是祭灶的日子，小人记得很清楚。”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把账册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纸上的纤维纹路清晰可见。他又摸了一下纸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这一页纸的纹路和前后页不一样。前后页用的是同一种宣纸，纹路细腻均匀，而这一页用的是另一种纸，纹路略粗，颜色也偏暗。

    “铁主事，你说这本账是去年腊月记的，但这一页纸，是上个月才换进去的。”狄仁杰把账册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铁寒江的心上，“这页纸的纸质和前后页不同，墨迹是新的。而且这页纸上记录的四百二十两黄金入库，在原账上应该没有对应的出库记录。是有人把这页纸换掉了，用新纸代替旧纸，把一笔不该存在的黄金写成了合理合规的入库。”

    铁寒江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曾泰停下拨算盘的手，看了看铁寒江，又看了看狄仁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重新翻开另一本账册，快速地核对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道：“恩师，卑职对了一下产量账册和出库账册。从去年正月开始，共出现类似的异常入库记录六笔，合计黄金一千八百二十两。如果按每两黄金可铸十两金粉来算，这些黄金足够镀造近两万两金粉。”

    “一千八百二十两黄金，足够镀造多少个黄金骷髅了？”狄仁杰问道。

    曾泰道：“按每个骷髅需要三两金粉计算，一个骷髅三两金粉，一千八百二十两黄金约合一万八千二百两金粉，可镀造六千余个黄金骷髅。不过卑职查看案卷，从腊月二十五至今，幽州边境共发现黄金骷髅十一具，所耗金粉约三十三两。剩下的金粉——或者黄金——下落不明。”

    狄仁杰重新坐下来，看着铁寒江，道：“铁主事，本阁是个讲道理的人。你现在有两件事可以做。第一，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可以戴罪立功。第二，继续隐瞒，等证据全部摆出来再后悔，那就晚了。”

    铁寒江的腿开始发抖了。他用手撑着桌子，不让自己摔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了：“狄大人，下官……下官有罪。”

    “说。”狄仁杰道。

    铁寒江咽了口唾沫，道：“那些黄金，不是从京城调拨来的。账上的入库记录是假的。黄金是……是有人送到矿冶监来加工的。下官负责把黄金熔炼后铸成金条，一部分交给来人带回去，一部分留在矿冶监做金粉。”

    “那个送黄金来的人是谁？”

    铁寒江低声道：“是醉月坊的柳老板，柳如烟。”

    “柳如烟拿来的黄金，你帮她铸成金条，剩下的金粉就用来镀造黄金骷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