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手里捧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端着一碗滚烫的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着。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符号——三道横线，一个圆圈。

    

    乾卦。前朝皇族的标记。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李元芳的手按上了刀柄，狄如燕向后退了半步，挡住了窗户。曾泰放下手里的算盘，脸色发白。

    

    “送信的人呢？”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接过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张环道：“在大门外。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说是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县衙来。卑职问了那孩子送信人的长相，孩子说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那人穿着黑衣裳，声音很沉。”

    

    “孩子呢？”

    

    “还扣在门房。”

    

    狄仁杰点了点头，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的字不多，字迹很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官府文牍的味道。

    

    “狄公亲启：闻公巡幽，查案甚力，连日不眠，在下钦佩。然幽州之事，非公一人可挽。萧氏子孙百余人，散于天下，杀之不尽。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三日后夜半，幽州城外十里亭，在下愿与公面谈。若公以为可行，请于城头升三盏红灯为号。若不可，则刀兵相见，不死不休。萧十一拜上。”

    

    狄仁杰把信纸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李元芳第一个开口：“大人，不能去。这是陷阱。”

    

    曾泰也道：“恩师，萧十一在京城潜伏多年，从不露面。突然说要见面，这其中必定有诈。十里亭周围全是野地，他们如果在那边埋伏人手，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狄如燕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道：“叔父，这信上的字迹不像仓促写的，每一个字都很稳。萧十一约您见面，恐怕不只是谈一谈那么简单。他要么想借机刺杀您，要么想用某种方式逼您退让。”

    

    狄仁杰没有立即说话。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又凑到油灯下观察纸的纹理和墨迹。纸是京城产的宣纸，墨是松烟墨，都属上品。信上的字虽然用的是馆阁体，但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每一横的收笔都会微微往下压一点。

    

    “这封信，是萧十一本人写的。”狄仁杰道，“你们看这横笔的收尾，每一横都往下压。这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寻常人写字，横笔收尾是平的。只有每天都写大量文书的人，才会在下笔的时候不自觉地压一下。”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道：“恩师说得对。这种押笔的习惯，卑职在洛州衙门见过。那些每天誊抄上百份文书的书吏，都有这种习惯。”

    

    李元芳道：“大人，您是说萧十一在朝廷里是个书吏？可是书吏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啊。”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一定是书吏。正三品的官员，每天也要批阅大量公文。能提前知道武皇决策的人，官职不会低——至少是刺史以上，或者朝廷里的侍郎、平章事。但本阁想说的是另一回事：萧十一亲自写信，说明他很重视这次见面。这封信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稳，说明他写信的时候心情很平静，不是仓促决定的。”

    

    狄如燕道：“叔父，那您去还是不去？”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叫。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去。”狄仁杰道，“但不是按他的方式去。”

    

    李元芳急了：“大人！”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元芳，你听本阁说完。萧十一主动约见，对他来说风险同样很大。他在京城藏了这么多年，从没露过面。这次主动暴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自己有十足把握控制局面，要么他真的想谈。不管是哪种情况，见一面，至少能摸清他的底细。”

    

    他拿起信纸，继续道：“当然不是傻乎乎地去十里亭。他说三日后夜半，在城外十里亭。这三日里，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

    

    曾泰道：“恩师打算怎么做准备？”

    

    狄仁杰道：“首先，十里亭周围的地形要摸清楚。曾泰，明天你去查幽州的地方志，把十里亭方圆五里内的每一条路、每一片林子、每一个村子都标出来。如果六年前也去过十里亭，说说实际情况。元芳，把今天监视矿冶监铁矿的千牛卫撤回来休整，明天换一批人去，别让弟兄们太累。如燕，你和沈涛继续盯黑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