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十里亭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萧十一沉默了很久。狄仁杰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亭子外面的张环、李朗、肖豹三人呈品字形站着，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亭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狄公问的三个问题，”萧十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我是谁——在下姓萧，名谦，字牧之。在家排行十一，所以叫萧十一。曾在吏部选司做郎中，掌考功。三年前因告病辞官，如今在京城闲居，平日里替人写写书信、算算账目糊口。”

    

    狄仁杰心中一动。吏部选司郎中——曾泰之前查到的那个人是魏思廉。但萧十一说自己是三年前就已辞官的“前任”选司郎中。这两个人的时间线能对上吗？

    

    “第二，正月初七的消息——那天我在京城家中，没有出门。消息不是我传的。在你们幽州给我报信的人，叫王福。王福之前一直在京城联络点做茶叶生意，腊月底才南下幽州。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吏部送一批茶叶，在吏部门房里听见几个书吏谈论，说武皇有意让狄公巡边，具体去哪个州还没定。他回来跟我说了这件事，我只是让他把这话传到幽州，让家妹早做准备。至于他是怎么传的、传给了谁，我不清楚。”

    

    “第三，家妹藏在哪里——她如今不在幽州城附近。前日她让袁客师传来消息，说城中的点全丢了，要退进燕山暂避。燕山深处有一处荒废的道观，是她最后的落脚点。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只有她身边几个人能找到。我和她之间传消息，靠的是袁客师来回跑。她不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也不问。这是我们兄妹间的默契——她知道得越少，我越安全。我知道得越少，她也越安全。”

    

    萧十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淡，既不紧张也不激动，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狄仁杰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在说话时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如果他在撒谎，那他一定是天下最会撒谎的人。

    

    “袁客师是谁？”狄仁杰问道。

    

    萧十一道：“他是个江湖术士，会一些奇门遁甲的东西。早年在京城给人算命为生，后来投靠了家妹。他负责在我和家妹之间传信。这个人轻功一般，但脚力好，能日行三百里。而且他擅长辨识方向，在深山老林里不会迷路。”

    

    狄仁杰把“袁客师”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之前从没听过这个人。萧灵蕴手下十一个人，没有他的名字。这说明萧灵蕴的手下不止十一个，她在十一个核心骨干之外还有外围成员。袁客师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你说萧灵蕴前日传来消息，”狄仁杰道，“她传的是什么？”

    

    萧十一道：“她让我帮她做最后一件事——在京城散布消息，说幽州边军哗变，已经断了朝廷的粮道。她想用这消息逼迫朝廷从幽州撤军。我没答应。我跟她说，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廷派来的就不是狄公一个人了，而是十万大军。她骂我是懦夫，说要亲自来京城找我。”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答应？”

    

    萧十一苦笑了一下，道：“狄公，在下虽然是萧氏子孙，但说实话——复国这种事，在下从来没信过。前朝亡了就是亡了，天意如此，何必逆天？我改名换姓考科举进吏部，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家妹不一样，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复国，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她在幽州经营十年，我从来没主动帮过她。唯一帮的忙，就是在吏部的时候偶尔看到一些人事调动，让王福传个信给她，让她避开朝廷的追捕。”

    

    狄仁杰道：“那萧灵蕴知不知道你在吏部的事？”

    

    萧十一道：“她知道我中了进士，但不知道我在哪个衙门任职。我只告诉她我在京城做个小文书，混口饭吃。她也不需要知道我具体做什么，她只需要我能给她传消息就行。”

    

    “你为什么要见她？”

    

    萧十一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我想收手。不瞒狄公，这几年我在京城过得日夜难安。每次听说幽州出了事，我都怕下一个被抓的人是我。家妹派王福来京城找我，让我帮她打探消息，我虽然都应了，但每应一次，心里的负担就重一分。这次听说狄公亲自来了幽州，我知道家妹的覆灭只是迟早的事。我想在她出事前，劝她离开幽州，远走高飞。我要她收手，也让我自己解脱。”

    

    狄仁杰盯着他，道：“你要本阁相信你这些话？”

    

    萧十一道：“狄公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今晚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身上带了毒囊，就在牙齿后面。如果狄公想抓我，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