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件灰衣上。

    

    李元芳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他身后的沈涛和仁阔也停住了脚步，左右散开。林子里很静，连风都停了。那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李将军，久违了。”灰衣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元芳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月光下那张脸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清秀，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萧清远的影子。她的头发没有剃度，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灰衣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黄泥和松针。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静心师太。魏承恩供述中的萧灵蕴是个城府极深的中年尼姑，鬼手徐描述的师太是个心思缜密的中年妇人。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狄如燕大不了几岁。

    

    “你是萧灵蕴？”李元芳道。

    

    灰衣人微微一笑，道：“李将军追了我一路，连我是谁都不确定？”

    

    李元芳没有接话。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目光扫过她全身——她没有带兵器，至少表面上没有。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袖口很窄，藏不住刀剑。但她敢一个人站在这里等自己，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所凭借。

    

    “你不用找了。”萧灵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摊开双手，“我没带兵器。今晚来见你，也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投降的？”李元芳道。

    

    萧灵蕴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短，像月光一样一闪而逝。“不是投降。是交易。”

    

    “什么交易？”

    

    “用我知道的东西，换你放一个人走。”

    

    李元芳道：“谁？”

    

    “云罗。”萧灵蕴道，“她刚才进了石窟，你们的人应该已经堵住洞口了。她是我最后一个女弟子，跟了我七年。我走之前不想再欠任何人。你放她走，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萧灵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因为我知道的事，比云罗的命值钱得多。比如——萧清远在京城的接头人是谁。比如——那批军饷原本要运到高句丽交给谁。比如——”她顿了顿，“三年前我为什么要假死。”

    

    林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沈涛在李元芳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意思是小心有诈。但李元芳没有动。他盯着萧灵蕴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造反头子，倒像慈悲庵里念了十年经的尼姑。

    

    “你说的这些，我凭什么相信是真的？”李元芳道。

    

    萧灵蕴道：“你不用现在就相信。你可以把我带回去见狄公。狄公是审案的高手，我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他自有判断。但在见狄公之前，你得答应我——放了云罗。”

    

    李元芳想了想，对沈涛道：“去石窟那边，把那个女人放了。告诉她，往北走，不许回头。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幽州境内。”

    

    沈涛愣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这……”

    

    “去。”李元芳道。

    

    沈涛不再多说，转身往石窟方向跑去。

    

    李元芳回过头，看着萧灵蕴：“现在可以跟我走了？”

    

    萧灵蕴点了点头，伸手牵过马缰绳。她的动作很自然，牵马的时候习惯性地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李元芳注意到这个细节——这匹马跟她很亲近，不是临时偷来的，是她自己养的。

    

    仁阔上前要给她上绑绳，李元芳摆了摆手。“不用。”他看着萧灵蕴，“你是自己走的，我给你这个体面。但你如果耍花样——”他拍了拍腰间的链子刀，“你跑不过我。”

    

    萧灵蕴没有回答，只是牵着马，跟着李元芳走出了林子。

    

    回幽州城的路上，李元芳骑马走在她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萧灵蕴一路上没有说话，走得也不快不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灰衣被夜风吹起来，像一只灰色的蝴蝶。

    

    到了幽州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李元芳带着一个灰衣女人半夜进城，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多问，赶紧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