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蕴归案的消息传到蓟州时，柳如烟正在客栈后院晒被子。

    

    这是蓟州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斑驳，门板上的漆也掉了大半。客栈老板姓秦，五十来岁，是柳如烟早年相好的旧识。当年柳如烟还在醉月坊当红牌姑娘的时候，老秦在幽州跑买卖，两人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后来老秦生意赔了本，躲到蓟州开了这家小客栈，两人便断了联系。

    

    这次柳如烟带着云罗逃到蓟州，想来想去只有老秦这里能暂时落脚。老秦倒是个念旧情的人，二话不说就把后院两间房腾了出来，只说了一句“住多久都行，别让外人知道”。

    

    柳如烟在客栈住了七八天，每天除了帮老秦洗洗涮涮，就是坐在后院发呆。她从十四岁进青楼，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灭顶之灾。幽州的网点被狄仁杰一锅端了，霍烈被抓了，铁寒江投了诚，公孙白和魏承恩关在大牢里，莫千山死了，屠千军死了，鬼手徐和阴九娘下落不明。十一个核心骨干，转眼间就剩她和云罗还在外面。

    

    更让她心寒的是，师太一直没有消息。她托铁寒江带了口信去问师太的去向，铁寒江回了两个字：石窟。但云罗去了石窟，却再也没有回来。那天云罗出门的时候还是傍晚，说好第二天一早就回来。柳如烟等了一天一夜，又等了一天，云罗始终没有出现。她知道，石窟那边一定出事了。

    

    这天午后，柳如烟正在后院晾被子，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本能地放下手里的被单，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杂，至少十几个人，都穿着硬底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响。这不是住店的客人——住店的客人不会这么走路。

    

    柳如烟没有慌。她把被单搭在晾衣绳上，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后院的墙根下。那里有一扇小门，通着外面的巷子。她伸手去推门，门从外面被堵死了——是白天送菜的板车被人故意横过来挡在了门后。

    

    “柳老板，别来无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声音她耳熟——是曾泰。幽州刺史，狄仁杰的学生。她在醉月坊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曾泰跟着狄仁杰来幽州，她还在台上笑盈盈地招呼过他们。

    

    柳如烟转过身，看见曾泰站在后院的月亮门下，身后跟着六名千牛卫。曾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袍，腰里系着银带，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倒像是一个奉命办事的老实人。

    

    “曾大人。”柳如烟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和醉月坊里一模一样，“您怎么来蓟州了？是来公干，还是来散心？”

    

    曾泰没有接她的客套话。他把手里的文书展开，念道：“柳如烟，幽州醉月坊老鸨，原名柳四娘，系前朝萧府侍女。经查，你涉嫌参与白莲社谋反一案，负责情报搜集与洗钱。本官奉狄仁杰大人之命，将你拘捕归案。你有何话说？”

    

    柳如烟收起笑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曾大人，云罗呢？”

    

    曾泰看着她，没有回答。

    

    柳如烟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她把双手往前一伸，道：“我跟你们走。”

    

    千牛卫上前给她戴了木枷铁链。柳如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链，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铁链比镯子沉多了。”

    

    曾泰让人把柳如烟押上囚车，又把客栈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云罗不在——自从那天去了石窟，她就再没回过客栈。老秦倒是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直磕头，说他只知道柳如烟是旧相识来借宿，别的什么都不知情。曾泰简单问了几句，没有抓他。萧灵蕴交代的名单里有柳如烟，没有老秦。

    

    囚车当天下午就从蓟州出发，往幽州方向走。柳如烟坐在囚车里，一路上没有说话。她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从蓟州到幽州的官道，她这些年走了无数遍——有时是去给萧灵蕴送情报，有时是去幽州衙门疏通关系，有时是去醉月坊分号巡视生意。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次坐的不是马车，是囚车。

    

    到了幽州县衙，曾泰把她押进签押房。狄仁杰正在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柳如烟在签押房中央站定，目光和狄仁杰对上。她微微低下头，行了一礼。

    

    “柳如烟，你知道本阁为何抓你吗？”狄仁杰的声气不像审霍烈、审鬼手徐那样带威压，倒像是在和谁平心静气地说话。

    

    柳如烟道：“知道。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