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幽州城外的桑干河瘦了一圈，河滩上露出大片灰白色的鹅卵石。官道两边的杨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吹，黄叶漫天乱飞。

    

    狄仁杰在幽州已经待了两个多月。黄金骷髅案结案后，他又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整顿幽州防务、清查被收买的官吏、安抚边军、重建粮仓。萧灵蕴经营十年留下的烂摊子，几乎把幽州的军政体系蛀成了筛子。狄仁杰从京城带来的吏员不够用，便从洛州调了曾泰手下的十几个书吏过来帮忙，日夜赶工，总算把窟窿补了个七七八八。

    

    九月初九，重阳节。狄仁杰在县衙后堂摆了桌简单的酒菜，请王孝杰、曾泰、李元芳和八大军头吃顿饭。菜是张环从街上买来的熟肉和烧饼，酒是幽州本地的黄酒，寡淡如水，但总比没有强。

    

    王孝杰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对狄仁杰道：“大帅，您这一走，末将还真不习惯。这两个多月，有您在幽州坐镇，末将心里踏实。您走了，末将又得当个粗人了。”他说着，自己先灌了一碗。

    

    狄仁杰笑了笑，道：“孝杰，你本来就是个粗人。不过粗人有粗人的好处——打仗的时候，粗人比细人管用。”

    

    王孝杰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子上的碗筷都跟着抖。笑了几声，他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大帅，您放心吧。幽州城防末将按您的新规矩办——口令一天一换，换岗时间临时抽签，粮仓、军械库、水源地全部双岗。绝不会再出一个魏承恩。”

    

    “还有。”狄仁杰道，“矿冶监那边你盯着点。铁寒江虽然投了诚，但他手下那些矿吏不一定都干净。别让他在矿冶监一手遮天太久。”

    

    王孝杰点了点头，道：“末将明白。对了大帅，您之前说的那批高句丽那边的关系网，末将已经派人去集安镇暗中盯着了。不过那边离幽州太远，末将鞭长莫及，真有什么事还得靠朝廷。”

    

    狄仁杰道：“朝廷那边本阁自有安排。你只管守好幽州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王孝杰又喝了一碗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狄仁杰，道：“差点忘了。今天早上驿站送来一封京城急件，信封上盖的是千牛卫大将军的印。”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把信递给李元芳，道：“元芳，你的调令。”

    

    李元芳接过信一看，信上写着：右威卫大将军李元芳暂调回京，赴千牛卫府述职。十月初一前抵京，不得有误。信的落款是千牛卫大将军府，但盖的章却是尚书省的印。

    

    “大人，这调令来得突然。”李元芳道。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道：“千牛卫大将军府现在是谁在管事？”

    

    李元芳道：“武承嗣兼着千牛卫大将军的衔，日常事务由副将赵文昌代管。但卑职跟赵文昌素无往来，他怎么会突然调卑职回京述职？”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这封信表面上是一封正常的述职调令——千牛卫大将军府每年都会抽调各地将领回京述职，李元芳作为右威卫大将军兼检校千牛卫大将军，被抽中述职并不稀奇。但信的结尾有一行小字，用朱笔添的：“武皇口谕：怀英可同行。”

    

    “武皇召我们回京。”狄仁杰折好信，道。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调令，也皱起了眉头。他压低声音道：“恩师，这封信是武承嗣签发的，武皇的口谕却是通过武承嗣转达的。以武皇一贯的行事风格，如果她真的想让您和元芳回京，应该直接通过内侍省传旨才对。”

    

    狄仁杰道：“没错。这道调令走得不是正常程序。尚书省的章，武承嗣的签发，加上武皇的口谕——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意思是让本阁无论如何都要回京。”

    

    李元芳放下酒碗，道：“大人，会不会是萧清远在牢里招出了什么事，武皇需要您回京商议？”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一个月前收到的那封京城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蛇不出洞，就先养着。现在忽然来了一道调令，让他和李元芳一同回京，难道京城的局势有了变化？武承嗣这条蛇，终于要出洞了？

    

    “不管怎样，既然武皇有口谕，我们就得回去。”狄仁杰放下酒碗，对李元芳道，“元芳，你收拾一下，后天出发。八大军头全部随行，一个不留。”

    

    李元芳道：“大人，如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