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贞观殿出来，夜风裹着洛水的湿气灌进领口，凉得人直打激灵。李元芳跟在狄仁杰身后，走过宫门前那道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宫墙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灯笼，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人，武皇刚才说的话——”李元芳压低声音。

    

    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前面就是宫门，守门的禁军正在交接岗，人声嘈杂。两人出了宫门，走到天津桥头，四下空旷无人，狄仁杰才开口。

    

    “武皇的意思是，蛇已经露头了，但没有铁证不能抓。萧清远在牢里咬出了武承嗣，但武承嗣自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把官驿系统里所有涉事官员的名单主动交了出来，认了个失察之罪，在武皇面前磕头请罪。这一招以退为进，把自己从主谋变成了失职。武皇明知他在演戏，但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他。所以——”狄仁杰看着洛水河面上倒映的万家灯火，“我们要帮他再演一出。演到他露出破绽为止。”

    

    李元芳道：“怎么演？”

    

    狄仁杰道：“先从萧清远的旧部查起。萧清远在吏部选司做了多年郎中，经手的官员调动不下千件。他手下有一批专门帮他跑腿的书吏和差役，这些人虽然官小职微，但经手过大量文书和官印。把他这批旧部一个一个筛出来，看谁还在替武承嗣做事。”

    

    李元芳点了点头，又问：“大人，那元芳这边禁卫的事——武皇让元芳统管皇城禁卫，武承嗣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狄仁杰道：“当然会有。武承嗣兼着千牛卫大将军的衔，禁卫有一半是他的人。你空降过去，等于在他碗里抢肉。他不会明着反对，但一定会给你使绊子。你明天去千牛卫府报到，第一件事不是整顿纪律，是摸清底细——哪些人是他的，哪些人是中立的，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先把这三类人分清楚，再谈下一步。”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到了曾泰的住处。曾泰在洛阳没有府邸，住在尚书省附近一座租来的小院里。院子不大，正房三间，此刻灯火通明。张环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和李元芳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大人，曾大人在书房等您。幽州送来的卷宗和证物已经全部锁进书房的柜子里了，钥匙在曾大人手里。”张环道。

    

    狄仁杰进了书房，曾泰正坐在桌前整理一摞厚厚的案卷。他看见狄仁杰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又给狄仁杰倒了杯热茶。

    

    “恩师，宫里的情况如何？”

    

    狄仁杰把武则天的密令简单说了一遍。曾泰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道：“恩师，这案子查下去，牵扯的人只怕比幽州还要多。萧清远在吏部经营多年，他的人脉不光在京城，各州各县都有。如果真的要一网打尽，恐怕要调动不少人手。”

    

    狄仁杰道：“所以要一步一步来。先把京城这根主线理清楚，再往各州延伸。眼下第一件事——明天天亮，你拿着本阁的手令去吏部，调取萧清远在选司任职期间所有经手的官员调任档案。时间范围从他上任到辞官，一份都不能少。”

    

    曾泰应了一声，又问道：“恩师，要不要同时查武承嗣？”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查武承嗣太显眼。他刚在武皇面前认了失察之罪，现在朝廷上下都在盯着他。如果我们直接查他，他会把自己藏得更深。先查他身边的人——他府上的幕僚、他辖下官驿的驿丞、他兼管禁卫时的副将。把这些外围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自然能找到他和萧清远之间的那条线。”

    

    李元芳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大人，今天在宫门口，武承嗣经过您身边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话。卑职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狄仁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他说——狄公远道回来辛苦，改日请到我府上喝茶。”

    

    曾泰瞪大了眼睛，道：“他请您去他府上？”

    

    狄仁杰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他是想试探本阁。看看本阁敢不敢去，看看本阁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看看本阁下一步想怎么走。茶，当然要去喝。但不是现在。”

    

    当夜，狄仁杰睡在曾泰书房旁边的厢房里。床板很硬，被子是粗布的，但比幽州大牢里的干草舒服多了。李元芳守在门外，一夜没有合眼。八大军头轮流值夜，把这小院守得铁桶一般。

    

    第二天一早，曾泰就带着狄仁杰的手令去了吏部。吏部的衙署在皇城东南角，三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口的石狮子被磨得油光发亮，门楣上挂着“吏部”二字的金字匾额，字是当朝宰相豆卢钦望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