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朗就拿着狄仁杰的手令去了城外官驿。他带了四名千牛卫，骑马到了驿门口，王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喝粥。看见李朗进来，王德贵手里的粥碗差点扣在地上。

    

    “王驿丞，尚书省有令，调阅官驿近三年所有路引存根。请你跟我走一趟，把存根送到尚书省去。”李朗的语气公事公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德贵放下粥碗，嘴唇哆嗦了一下，道：“存根……存根都在库房里，下官这就去拿。”

    

    “不用拿了。”李朗道，“尚书省说了，请你亲自去一趟。存根的事，到了那边再说。”

    

    王德贵的脸彻底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驿卒，驿卒们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吭声。王德贵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我去换身衣服”，转身进了屋。李朗朝两个千牛卫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

    

    王德贵进屋后没有换衣服，而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看了看刀锋。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刀尖在晨光里晃个不停。两个千牛卫冲进来一把夺下匕首将他按在地上。李朗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对王德贵说：“你要是死了，账就全算在你头上，家人也脱不了干系。你要是活着把该说的说了，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王德贵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闷声道：“我说。”

    

    与此同时，张环带了另一队人去抓赵六。赵六是官驿的马夫头，不住在官驿里，在城西柳条巷租了一间屋子。张环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赵六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张环带着千牛卫冲进来，赵六扔了鸡食盆转身就要翻墙跑，被张环一个箭步拽住脚踝拖了下来。

    

    “跑什么？”张环把他按在地上。

    

    赵六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他歪着头看着张环，忽然说了一句：“是不是王德贵卖了我？”

    

    张环没有回答，把他绑了押回小院。

    

    王德贵和赵六被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狄仁杰决定先审赵六。赵六是经手人，胆子小，容易撬开嘴。果然，赵六被带进书房后看见桌上摊着那两本从青砖下挖出来的账册，当场就软了腿，跪在地上什么都说了。

    

    他招认自己从四年前开始替王德贵做假账。每年虚报草料豆料折银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这些银子全部交给了赵文昌——有时候是直接送到赵文昌外宅，有时候是赵文昌派人来取。作为经手人，他每年能分到几十两零头。至于空白路引，是王德贵亲自经手的，印是魏王府的。他只负责记账，不敢多问。

    

    赵六还招认了一件狄仁杰之前不知道的事——除了给萧清远提供路引，王德贵还通过官驿系统给高句丽那边传递过密信。他见过一次——去年腊月，王德贵让他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交给官驿往蓟州方向的驿卒。信封上写的不是汉字，他不认识。

    

    狄仁杰让人把赵六的供词录好画押，然后提审王德贵。王德贵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眼神还算镇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又看了看跪在旁边画押的赵六，低下头，叹了口气。

    

    “王德贵，赵六已经招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狄仁杰道。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是全招了，能保住命吗？”

    

    狄仁杰道：“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王德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五一十地招了。他承认自己四年前被赵文昌拉下水——赵文昌请他喝酒，席间塞了一包银子让他帮忙发放几张路引。他不敢拒绝，因为赵文昌是魏王的人。后来路引越来越多，他从中拿的好处也越来越多。直到他发现账上的亏空大到已经根本补不回来，赵文昌才告诉他魏王府会替他兜底，条件是所有空白路引和银钱往来都要盖魏王府的章。等于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那些信不是他写的，是赵文昌让人送来的。每次送信的人都不一样，他不认识写信的人，只知道信上的字是魏王府的师爷写的。他送过高句丽的密信，信的内容看不懂，但信封上写了“泉”字，他猜是高句丽的泉盖苏文。

    

    狄仁杰让王德贵辨认信上的笔迹。王德贵仔细看了半天，说能认出来——有一封信的背面沾了一小块墨印，那是手指沾墨后蹭上去的。魏王府里有一个老裁缝，平时帮师爷们裁纸磨墨，手上常年沾着墨，经常在纸张背面留下指印。

    

    “裁缝？”李元芳皱眉道。他想起武承嗣府上有一个专做官服的裁缝，姓余，在魏王府已经十几年了。这人虽是个裁缝，但常年待在签押房里帮师爷们裁纸研墨，经手的文书比王府管家还多。